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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筵席(二)

2026-09-07 21:58:13 作者: 純正身份犯

  「這是從何說起啊?」

  望著外頭凶神惡煞的錦衣衛,這幫子生下來恐怕連油皮都不曾破過一點兒的富戶子弟們胸中仿佛有人擂鼓一般,戰戰兢兢望向身前方才還彬彬有禮的年輕人。

  誰人不知,那新帝朱慈烺剛剛登基就誅殺了兩位總兵,將掌管京師大營的忻城伯趙之龍、保國公朱國弼下獄,便是福王也是圈禁府中,手段之狠辣較先帝有過之而無不及。今日若是不遂他的願,怕是凶多吉少了。

  「然明兄既誠心誠意地問了,那我不妨也發發慈悲告訴你。」李瑞從懷中取出一本冊子,慢慢翻至中間一頁,看了一眼身旁坐著的鹽商汪汝謙譏笑道,「然明兄真是好雅興啊,蘭木作舟,泛宅浮水,兩艘大船在這水上好不快活。」

  汪汝謙乃是徽州鹽商之子,富甲一方,生活奢靡無度。少時偶然購得一珍貴木蘭樹,就命工匠斫而為舟,舟長六丈二尺,寬五丈一尺,內設臥房、書房、壁櫥、酒窖。可同時開兩桌筵席,廊台幔帳、茶酒器具一應俱全。

  舟名「不系園」,取自莊子《列禦寇》巧者勞而知者憂,無能者無所求,飽食而遨遊,泛若不系之舟之意。在其上宴請過錢謙益柳如是夫婦,便是董其昌也是坐上賓客。

  另有一船,名為隨喜庵,同樣是名家提筆作畫,非名士不得入。



  「只是這不系園,恐怕花費就不止萬兩白銀吧?」李瑞輕翻一頁,不給汪汝謙解釋機會。

  「你那在西湖畔重金修建的雲岫堂、翠雨閣、未來室、夢草軒,哪一處不比皇上的行宮還來得富麗堂皇?更別提你那養了百十來人的崑曲女樂,實在是雅得很吶!」

  未等李瑞說完,汪汝謙直接從桌上滾落,面如土色。

  「還有你,陸兄。聽聞前些日子,陸兄獻與馬士英馬大人黃金千兩以求換個翰林噹噹,可有此事?」

  那個名叫陸子馮的地主豪紳有汪汝謙珠玉在前,跪得更是飛快。

  「在場諸位我就不一一點名了,各位做過什麼,說過什麼,便是昨天夜裡同哪位娘子安歇,我想知道便能知道,誰人若是不信,那就過來當著我的面,翻翻這本帳冊。」

  李瑞當然沒這個本事,錦衣衛就是再好用,也不是這麼用的。他只是料定了在場眾人早就成了驚弓之鳥,趴在地上分不清東南西北了。

  明朝的重農抑商可不是隨便說說的,太祖高皇帝乃是赤貧農戶出身,認定了農本商末,將商人看作是奸偽之徒。

  元末江南士紳又助張士誠割據,更是不討朱家的歡喜。

  士農工商,將商人定位末業賤民,商人便是再有錢財,這也不許,那也不許,有錢也花不出去。

  大明律有載,「商賈之家止許穿絹布。農民家但有一人為商賈,亦不許穿綢緞。」可座上又有哪一人穿的是絹布粗麻?

  「庶民房舍不過三間五架,不許斗拱、彩色妝飾。畫舫視同屋舍,不許超規模、仿官式。」那不系園都快趕上皇帝的龍船了,其上雕龍畫鳳,金玉犀象為器。

  「庶民之家不得存養女樂、戲班,樂器、行頭也有嚴格等級。」汪汝謙養了百十來人的崑曲班子,便是洪武永樂年間的皇帝也沒享受過。

  

  只此樁樁件件,哪一件不夠要了他們的小命?

  他們能夠如此逾制而不受追究,不過是趁著國家危急,朝廷無暇顧及。再加上官商聯姻,哪家哪戶沒與朝廷官員結親,豈有搬起石頭砸自己腳的道理?

  本來嘛,朱慈烺也是懶得同他們計較,若是純粹的經商所得,自己看著再是眼熱也難取這不義之財。

  可這幫子傢伙錢來得本就不乾不淨,還為富不仁。朝廷連軍餉都發不出來,皇帝親自派人宴請籌款,他們還在這裡虛與委蛇,連半點君臣之間的默契都沒有,看不見一腳早就踩在了紅線之上。

  當真皇帝是個守規矩的?

  既然以為皇帝當守規矩,做不出巧取豪奪之事。那翻出大明律一條條對過去,恐怕席上之人有一個算一個都躲不過抄家滅族之禍。

  「草民知罪,願獻出全部身家,只求大人放小人一條生路。」汪汝謙磕頭如同搗蒜,哪裡還有方才的瀟灑姿態。

  「草民也是,商鋪田宅皆願奉獻給朝廷以供北伐之用。」

  商賈果然是經不住皇權嚇唬的,自古以來,有產之人想要維護財產只得仰賴強權,或收買、或聯姻、或合作。


  莫說是與強權為敵,便是失了強權扶持,怕是出不了幾日就被別人吃干抹淨了。

  錢永遠是敵不過權的,更何況是明著與天子做對。

  「哎呀哎呀,諸位這是何意,怎麼都跑到桌子底下去了?」李瑞一副手足無措的樣子,趕忙將身前之人扶起。

  「莫要誤會在下的意思,只是方才聽諸位相公員外訴說家中困難,財力不濟,這才想著幫忙盤算一二。若是出言有什麼不妥的地方,請列位看在小子年輕的份上,多多擔待。」

  「不敢不敢……」

  在場眾人在經歷這麼一波三折之後,哪裡還生得出什麼氣來,能活著回家便是阿彌陀佛,祖宗保佑了。

  加上看樣子皇上並沒有抄家滅族的意思,只是想讓富戶士紳出點血。

  五十萬兩而已,江南膏腴之地,雖也心疼,但還到不了傷筋動骨的地步。

  「既然都談妥了,列位對一百萬兩銀子的數目沒有異議,那便各自前來認領吧。」李瑞翹腿而坐,指了指面前之人,「就從汪兄開始吧。」

  即便是從五十萬兩漲到一百萬兩,眾人也是無一人敢有怨言,紛紛排隊上來簽字。

  直到最後一人簽完,李瑞合攏冊子,粗略算了算數目,起身抱拳道了一句「招待不周」,大伙兒才知道鴻門宴算是過去了,各自在小廝下人的攙扶之下踱步而出。

  汪汝謙剛走到門口,還未上轎,只聽見一聲「且慢」,後背冷汗都透出了衣衫。

  「軍情緊急,只收現銀,不要會票。」李瑞站在門內遠遠喊了一聲,卻見地上憑空趴了許多軟腳蝦。

  隔江而望的北市樓里,韓松身前亦是同樣景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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