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黃卿的意思，何時才能夠出兵北上？」朱慈烺牽著黃得功的手同坐涼亭之中。
「回陛下，如今錢糧軍械已經湊得七七八八，只是這軍馬缺得緊吶。」黃得功瞅見朱慈烺那熱切的眼神，有些不忍地緩緩答道。
軍馬緊缺一直就是中原王朝的命門，從漢高祖劉邦起始至今，歷朝歷代，恐怕只有元朝不缺良馬。
便是元朝，軍馬也是寶貴得緊，元律嚴禁宰殺軍馬，違者杖一百零七。
大明作為傳統的農耕王朝，自然也免不了缺馬之苦。
不是不想養，實在是養不起。
相較於牛羊豬而言，養一匹馬的花費實在是不值當。
馬是直腸子，不會反芻，食量還大，都說馬無夜草不肥，可知一匹馬一年要吃掉的草料，需要一戶小農全家的口糧地才能產出。
若是放在平時，吃些麥稈草料倒還能度日，遇上戰時非得餵些穀物精料不可，否則一圈衝殺下來，戰馬必定脫力暴斃。
朱慈烺被潑了一盆冷水，原本緊握的雙手也慢慢鬆開，長嘆一聲，無神枯坐。
「陛下莫要心憂，便是缺馬，我軍只要避開平原田地，不與闖賊野戰，仗著人數，還是有一戰之力。」黃得功見皇帝這般失落，趕緊表決心。
這些日子裡，朱慈烺雖沒怎麼催促，但黃得功卻沒有荒廢了軍務，反而舍了御賜的侯府不住，整日住在軍營中，將目前手頭上的兵力做了規整。
黃得功所部原有士卒三萬，高傑被擒之後分得了兩萬兵馬。到了南京，朱慈烺將趙之龍下獄，誅殺劉澤清劉良佐後，將全部兵馬交到了黃得功手裡。
細細算下來，黃得功手上已有兵馬一十二萬之多，除去些留守南京各處的老弱，仍有整整十萬大軍。
「現有馬匹多少？騎兵又有多少？」朱慈烺思索片刻追問道。
「馬匹不過四萬，多是些劣等馬，能稱得上是戰馬的不到一半，可戰騎兵只一萬而已……」黃得功猶豫再三，給出這個尷尬答案。
馬四萬匹，騎兵只一萬，聽起來像是很反直覺的搭配，但事實上就是如此，不是什麼馬都能作為戰馬來用的。
《大明會典》規定，齒五歲、高五尺為上等，四尺五寸為中等，其下不用。
可放眼望去，即使在御營之中，中等馬也是寥寥無幾，非校官不得騎，便是劣等馬也成了搶手貨。
一個熟稔騎士至少需要兩匹快馬輪換，一匹趕路，一匹馱甲，等趕到戰場時再換上備用的，方能衝殺起來。蒙古人，女真人更是一人帶三匹，甚至四匹快馬。
一萬騎兵對上闖賊能不能勝還不好說，可若是碰上滿人鐵騎，那在裝備上便落了下風。
自從那日皇帝在殿內駁斥「聯虜平寇」之策，引出幾位志趣相投的大臣，朱慈烺就一直將他們帶在身邊，以補充內閣中的新鮮血液，畢竟光是皇帝一個人，拔河是比不過那幫子老臣的，總得招點年輕人同他們較量較量。
「臣斗膽進言！」陳子龍躬身行禮道。
「子龍有話直說。」
陳子龍，字人中，朱慈烺覺得叫人中太過彆扭，不如子龍來得霸氣，便以「軍武乃立國之本，如今外敵環伺，國家與朕都亟需一位子龍」為由，舍字喚名了。
「臣懇請陛下嚴查馬政！」陳子龍不顧身旁之人阻止，大聲出言。
「哦，馬政？」朱慈烺瞥了一眼周鏡，後者靠近緩緩解釋道。
所謂馬政，就是朝廷官方為了保障軍用、驛用、宮廷用馬所建立的一整套馬匹繁育採購的軍國制度。
大明本不該缺馬的！相較於其他中原王朝而言，大明有其得天獨厚的優勢，這全得歸功於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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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79年崖山之戰後，南宋滅亡，蒙古人入主中原。
作為馬背上的民族，蒙古人得了天下之後也不肯從馬上下來，既不會耕種，又不會經商，便開始在中原、江淮地區大量圈占田地以改作牧場。
忽必烈大手一揮，便將中原王朝最為急缺的馬場給搬了過來，連帶著優良的馬種，飼養的技術一併帶了過來。
殊不知也為蒙古帝國的滅亡埋下了禍根，從此以後，漢人的鐵騎在戰場上也可以同蒙古人交鋒了，明初大將常遇春正是靠著以騎制騎的戰術，正面擊潰蒙古騎兵的。
太祖建立大明後，更是將騎兵當作利刃，寧王朱權手下朵顏三衛是當時最為精銳的騎兵部隊，而馬政便是保證大明戰馬不缺的定海神針。
「想我太祖初設馬政不過數年，全國可戰之馬便有十萬之數，足夠我大軍再建兩支可戰之軍。奈何……」
朱慈烺長嘆一聲，後面的話不聽也知道，不就是「國庫空虛、馬政無款可撥」，「連年戰亂、便是種馬也上了戰場」，「大戶占地，將馬場改了莊田」云云，聽了也是一肚子氣。
「子龍，這事朕差你親自去做，不管那人是誰，讓那些占了馬場的王八蛋乖乖把地給我吐出來。若是有人膽敢阻攔，統統下錦衣衛詔獄。」
陳子龍接下旨意，速速起身告退。
「馬政自是治軍良策，可終究遠水解不了近渴，可有治標的法子？」朱慈烺在人群中搜索，寄望能跳出來幾個手中藏著偏方的老中醫。
「臣以為可向西南拓源。」東閣大學士呂大器出列奏對。
「西南可有戰馬？」
朱慈烺是真不清楚，只知道西北草原荒漠能出好馬，可西南山多林密，怎麼想也不是能出戰馬的地方啊。
「稟陛下，臣乃是四川潼川人氏，自小便見過鄰家養馬，更有商隊馱著茶葉鹽巴去換番馬。」
呂大器見皇帝一臉專注頗有興趣，繼續道「西南雖群山環繞，可滇中、滇西、烏撒皆有草原，養上幾萬匹馬不是難事。山地起伏，反而更能練出馬兒氣力。滇馬耐勞、擅爬，又不挑草料，應是良馬無疑。」
茶葉？番馬？前世尚未死去的記憶開始攻擊朱慈烺的腦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