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閣首輔當著皇帝的面說出輕佻二字，這也是沒誰了。
當年大宋哲宗駕崩無子，向太后夥同曾布、蔡卞、許將等大臣欲立端王為帝，宰相章惇便是以端王輕佻，不可君天下為由，主立哲宗同母弟簡王趙似。
而這位端王，正是日後一手造成靖康之恥的宋徽宗趙佶了。
史可法是無心也好，有意也罷，擺明了是信不過這位皇帝陛下，恐怕此時都有些後悔沒立福王了。
近一兩日的風言風語都已傳入史可法耳中，更是不乏親自過來告狀的。
那李瑞仗著皇帝的勢，在南市樓擺下鴻門宴，敲詐了南京士紳地主白銀一百萬兩。
韓松也是不遑多讓，在對過的北市樓，明著接受官員的賄賂，遇上小氣的還直接當面索賄。
那幫子人自然知道這兩個微末小官是在替天子行事，身後還站著錦衣衛，好漢不吃眼前虧，各自交了贖身錢，但也免不了四處告狀，暗諷天子行事不夠體面，儘是些歪門邪道。
史可法放眼望去，皇帝身邊親近之人，儼然一副亡國的劇本。
皇帝像宋徽宗，韓松像魏忠賢，李瑞頗有些嚴嵩的影子，還有那個周鏡簡直就是陸炳在世，但凡皇帝有所好，必然挖心撓肺無所不用其極，聽說前些日子還陪著皇帝出宮舟游，說是玩物喪志也不為過。
朱慈烺聽到史可法如此類比自己，先是眉頭一皺，繼而舒緩，做出一番小孩惡作劇被戳穿的姿態，恭敬道歉。
「朕這幾日言行舉止確有所逾矩，但慈烺敢對天發誓，所作所為皆是為了我大明朝的三百年基業，望閣老不要怪罪。閣老若是信不過朕，朕現在就當著群臣的面保證，黃得功率大軍先行一旬，朕再率御營跟上，如此安排，閣老是否能心安了？」
「大軍先行一月，陛下再北上！」史可法捋須思索，討價還價道。
「一旬」
「二十日」
「一旬」
「十五日」
「一旬」
「陛下為何如此固執，便是讓臣五日又能如何？」
「朕年紀尚幼，閣老讓朕五日又有何妨。」朱慈烺借力打力，反正都是些無關緊要的爭執，一旬已經是他能讓出的最大底線。
「請陛下三思，萬望以江山社稷為重……」韓贊周見史可法被說服，想要出聲，卻被韓松攔住。
「請陛下發明旨以正視聽。」史可法翻身而起，衝著皇帝拱手。
朱慈烺見沒人扶自己起來，又不好學著閣老來個鯉魚打挺，只好自己用手撐地，拍拍屁股站了起來。
「御花園裡沒有紙筆，等回到西暖閣朕再寫與你。」
「無妨，臣帶了紙筆，可供陛下一用。」史可法從袖子裡取出紙筆，用茶水潤了潤筆尖，交予皇帝。
朱慈烺看了看筆，又看了看史可法，心裡嘆了一聲當皇帝當到自己這份上真是命苦，竟然還要當著諸位大臣的面簽保證書。
簽字畫押之後，史可法搖了搖頭，並不說話。
朱慈烺只好命人取來玉璽蓋上，這才作罷。
朱慈烺背過身去，面向黃得功等人道，「靖南侯，朕命你即刻統帥本部勇衛營精銳，全軍北上，收復失地，兵鋒所向之處，必奮勇破敵，以揚我國威。」
黃得功伏地接旨，不敢有一絲怠慢。
「鎮江總兵鄭鴻逵、登萊總兵黃蜚，朕命你們率水師沿江北上，控守河道，接應大軍。」
「臣接旨。」鄭鴻逵與黃蜚一一領旨。
「其餘各省總兵，立即整頓兵馬，星夜兼程北上，會師中原。」
旨意一下，朱慈烺心裡反而沒底。
當年岳飛北伐的排場可比自己大太多了，原想著的恢弘氣勢，百萬大軍北上直搗黃龍的場景是盼不到了。
自己這分明是手握一把匕首，就要同多爾袞去拼命。
此時朱慈烺在心中不斷喃喃自語道，「只要黃得功出兵北上，一切都會好起來吧，歷史或許也會有些不同吧。」
高傑沒聽到自己的安排，本想請戰，但想到皇帝也要親征，自己必然跟隨的，便又退了回去。
「你們都下去準備吧，朕想一個人待會兒。」
既然皇帝都發話了，大臣自當遵命，便是自逃難時都不曾遠離一步的周鏡，此時也是乖乖走遠。
偌大的御花園，即便分出大半種上了莊稼蔬果，剩下的假山、涼亭、水榭依舊大得嚇人，更顯得朱慈烺形單影隻，格格不入。
御花園外，被史可法拽著走的韓贊周，氣沖沖地甩開手臂，「你怎麼就答應了！十日之後，陛下還不是要親征？還有你，當時你攔著我幹什麼！」
韓松只是負手而立，並不回嘴，要知道雖然韓贊周是他的乾爹，對他不薄。可韓松的腦袋上只有一片雲彩，那就是朱慈烺，要他放晴就不可能下雨。
「韓贊周！老夫身為內閣首輔看在你忠心體國的份上給你幾分薄面，你別蹬鼻子上臉。陛下親征乃是國家大事，若是國家亡了，陛下守著南京還有什麼用？」
老實人被逼急了也是要咬人的，更何況是兼著兵部尚書的內閣首輔。
「那仗要是打輸了可怎麼辦？自朱仙鎮之戰後，我朝遇李自成就再沒大勝過。」韓贊周也是破罐子破摔，瞪著史可法目眥欲裂，連避諱都忘了。
「那就必須得勝！」
「你這不是廢話嗎？如何才能得勝！」
「如何得勝？回去賣房子賣地，遣散家丁僕役，籌措軍資！聯絡門生舊故，舍下一張老臉不要，哄也好，騙也好，威逼也好，利誘也罷，逼他們出兵！」
史可法在屢屢受挫之後，終於展現出一點首輔的氣勢來，將韓贊周這個老潑才給震住了。
韓贊周衣袖一甩，負氣而走。
「乾爹，你去哪兒？」韓松在御花園裡沒幫上忙，反而拖了後腿，怕被乾爹記恨，忙著追了上去。
「去賣房子賣地。」韓贊周回頭瞪了史可法一眼，一雙鷹爪抓過韓松衣領惡狠狠道，「今夜若是不能把秀女送到皇上內宮裡，你就沒我這個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