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誰?」唐王衝著殿外大喊一聲。
朱慈烺也視線向外,有些疑惑。
卻見到一個身著素衣的年輕人從門外走近,面色慘白,動作僵硬。
「臣鄭森,拜見陛下,拜見唐王殿下。」
朱慈烺怔在當場,不知如何開口。
今日原本是想同鄭森坦白的,北伐在即,朱慈烺想將鄭森一併帶上,提前適應軍旅沙場再加深些感情。
可實在是不知道如何解釋,難不成說「大哥你先跪下,朕跟你說個事兒。」
計劃著先把監國的事情定了,再同鄭森攤牌,沒想到唐王在被圈禁八年後,身子虛弱到連馬都騎不了,來得比預想的要晚許多。
內心煩躁的鄭森在無人的庭院中閒逛,行至一處偏殿,只聽見兩人在殿內攀談,聲音卻有些熟悉。
走近些再聽,越聽越耳熟,越聽越心驚,自己這是走到哪兒來了。
什麼天子啊,監國的。
正要遠離,聽到一人自稱朱慈烺,聲音同二弟那麼相像,手中紙扇驚得落在地上,被殿內之人察覺。
進去一看,那身穿龍袍的不就是自己那個二弟嘛!
鄭森伏在地上,亦是戰戰兢兢,誰能想到自己竟同當朝天子拜了把子。
此刻回想起來,北京人氏,父母早亡,黃子台,皇太子,如此多的巧合自己怎麼就沒早看出來呢?
唐王在一旁也看出事有蹊蹺,皇帝竟不敢直視面前之人,還有些做賊心虛的樣子,可皇帝不發話,自己這個唐王又怎麼能代勞,也只好裝聾作啞。
「皇叔祖舟車勞頓,不妨先去府上歇息。」朱慈烺偏過頭,對著唐王囑咐道。
唐王在大悲大喜之後,正是有些恍惚,現在能回府暫歇,自然是最好不過的,看了一眼鄭森,記住相貌,便告辭了。
等唐王離開,四周再無旁人,朱慈烺踉蹌一下,跪坐在鄭森面前,宛如那日在黃興墓前結義一般。
「大哥這是記恨上小弟了。」
「臣不敢,如今想來,臣所言所行已犯大不敬之罪,內心不勝惶恐。」鄭森面色凝重答道。
畢竟是當著皇帝的面,說過皇帝壞話,東窗事發便是不怕,也是有些尷尬的。
朱慈烺摸摸鼻子,嬉皮笑臉道,「大哥大人有大量,自是不會怪罪小弟頑皮才是。」
「那日是臣無知僭越了,臣一介草民,豈敢與天子結義,望陛下莫要再提。」
「此言差矣,自古只有不認哥哥的弟弟,哪有不認弟弟的哥哥。再說了,你我效仿太祖結義,那是在太祖義兄那裡掛了名的,說好同年同月同日生死,此時此地當著太祖高皇帝的面大哥就要不認我了?」
朱慈烺指著太祖畫像,一副要太祖撐腰的樣子。
「這不合禮法。」鄭森憋了半天,只說出這麼一句。
「什麼是禮法?不認自己的結義兄弟才是不合禮法!從今以後,咱們各論各的,在外人面前,你管我叫皇上,我管你叫愛卿,私底下我還管你叫大哥。」見到鄭森的話頭鬆了,朱慈烺由跪改坐,在地上伸了個懶腰。
「大哥快起來吧,你不起,朕可不敢起啊!」
習慣了朱慈烺這般行徑的鄭森,只得起身,多多少少還是有些拘謹。
「喝點?」朱慈烺走向太祖畫像前,借了一壺貢酒,飲了一口,再遞給鄭森。
鄭森看看他,再看看太祖,沒有接過。
「太祖當年是何等英雄氣概,當過乞丐,做過和尚,刀山火海拼殺出三百年基業。如今後世子孫借一壺酒,又怎麼會怪罪。」
鄭森聞言,默默接過,猛灌一大口。「要是父親知道了,不知會作何想。」
「旁人我倒是不知道,若是被先帝知道了,我怕是要被罰跪宗廟了。」
兩人相視一笑,少了些許生分。
孝陵外,錦衣衛指揮同知周鏡正與一人閒聊。
「梅指揮使,如今陛下正是用人之際,何不入錦衣衛效力?」
按理說周鏡一個錦衣衛指揮同知與孝陵衛是八竿子打不著的關係,平日裡只有每逢國家大祭才有機會相見,並不相熟。
但這不是皇帝馬上要北伐,能多一人就有多一人的好處,便打算拉梅春入伙。
孝陵衛與錦衣衛同屬上直二十六衛,但區別可太大了。
錦衣衛都指揮使是正二品,直屬天子調配,權力尊貴。孝陵衛指揮使不過是三品而已,直屬南京兵部管轄,職責不過祭祀巡陵而已。
梅春一脈真論起來可以歸結到開國勛貴汝南侯梅思祖,更是太祖朱元璋嫡女寧國公主駙馬梅殷後裔。靖難之役時,梅殷死節,朱棣為了安撫寧國公主,特封殷之子梅永貞為第一任孝陵衛指揮使,梅家從此世代世襲孝陵衛指揮使。
職責如此又有此等身份,南京眾人任誰都得客氣待之,畢竟犯不上招惹一個有職無權的勛貴。
「梅家自成祖伊始便替太祖守陵,至今已兩百餘年,梅春不才,也是不敢將如此重任轉交他人。」梅春望了山門一眼,輕輕搖頭。
「太祖陵寢在南京安坐,不會出事,可陛下北伐在即,需知刀劍無眼。」周鏡還想一試。
「周指揮可知,孝陵衛還有多少戰兵?」
「三千?」
周鏡隨便猜了個數字,只見梅春輕輕搖頭。
「一千?」
梅春還是搖頭,「只三百孝陵衛而已。」
周鏡聞言也是再無話可說,孝陵衛原額五千餘人,如今卻只剩三百。
區區三百人,守著如此大一片陵園已是不易,即便是能分出一半來,也不過是杯水車薪而已,還是不擾太祖清淨為好。
又過了一刻鐘,朱慈烺挽著鄭森從孝陵走出,面色紅潤,像是飲了不少酒。
周鏡趕忙上前相迎,將朱慈烺扶上車駕,鄭森也被皇帝一併拉入車駕。
周鏡坐上車沿,駕馬告辭。
梅春跪地拜送,直到馬車消失在遠處才緩緩起身。
拔出腰間長劍,以指敲擊,自言自語道,「好寶劍,何日能斬敵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