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能出兵多少?」
「浙江都司下轄杭州、紹興、寧波、溫州、台州、金華、衢州各衛所,兵額近三萬人。」
「那讓浙江巡撫黃鳴俊派兵一萬北上。」
兵部大堂內,內閣首輔兼兵部尚書的史可法正對著輿圖指點江山。
自十日之約定下,史可法已經好幾日沒吃過飽飯,睡過好覺了,連家都未曾回,枯坐在兵部大堂里指望著變出幾萬大軍來。
「福建、江西、貴州、兩廣呢?左良玉為什麼還不派兵?」
座下堂官皆是沒能出聲,不是不知道答案,只是這答案傷人而已。
大明朝不是沒兵,實際上兵多得很,僅僅只是左良玉一鎮就坐擁武昌、漢陽、九江、長沙等府,號稱大軍百萬,戰船千艘。
鄭芝龍亦是不遑多讓,錢多兵廣得讓朝廷羨慕。
看似龐大,但全是軍閥私兵、互不統屬,既不聽調又不聽宣,只會向朝廷伸手要錢要糧要地盤。
要是一次不答應,就得生出些事端來。
「難不成,再也無處調兵了嗎?」史可法癱坐堂上,免不了潸然淚下。
一面各省總兵督軍不聽調令,一面皇帝又屢屢做出些荒唐事來。
今日朝上,史可法又從背後挨了皇帝三記悶棍。
朱慈烺未經商量,便當著文武百官的面宣布朱聿鍵復唐王位,在皇帝北伐之時,擔監國大任。
百官譁然,簡直不敢相信。
朱聿鍵是何人?一個被廢宗室,連唐王的封爵都被褫奪,交由其弟朱聿鏼,如何能擔得起監國之職。
再者說,國家自有制度,皇帝出征,當由太子監國,無太子便由皇帝嫡母監國。即便國情使然,朱慈烺既無太子又無嫡母,那也得從天子近親中挑選。
福王、潞王,甚至是瑞王、惠王、桂王等,也比朱聿鍵要來得好。
史可法對此有些怨言,但在張慎言等老臣開導之後,才反應過來這是少年帝王心術在作怪。
皇帝一到便將在京諸藩關的關,貶的貶,硬生生砍去了皇位一角。若是讓他們監國,只怕是會拖後腿,別說是盡心盡力,到時候天高皇帝遠,硬是不救又能有什麼法子。
至於為什麼選朱聿鍵,卻是因為他血脈合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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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不是血脈純正,反而偏得有些過遠了。真要論起來,那都是兩百多年前的事情了,歸根溯源都要追到太祖高皇帝。
朱聿鍵血脈傳自朱元璋第二十三子,朱桱。洪武二十四年封唐王,永樂六年就藩河南南陽,諡號唐定王。
從朱元璋開始,唐王就是外地遠支藩王,從來不是京城帝系,與朱慈烺的關係更是遠之又遠,遠到就算把監國大位交給他也翻不出什麼水花來。
朝廷那麼些固守宗法禮教的大儒是不可能讓唐王取朱慈烺而代之的,就算是大臣答應了,百姓也是不認的。
當年賣草鞋的劉皇叔尋根都能尋到漢景帝劉啟,繼承大位的法理性都要高於朱聿鍵。
如此想來,史可法也只能梗著脖子忍下,起碼說明皇帝還是長了腦子的。
可又有謠言傳來,說是什麼皇帝在民間認了個結義大哥,二人同坐一車,親近得很。
這是什麼荒唐行徑,哪裡還有一點天家威嚴?
歷朝歷代都沒聽說過皇帝結義的,就算是結義,人家劉備當的也是大哥,哪裡有屈尊當二弟的。
再深究細問,聽說那人是福建總兵鄭芝龍的嫡長子,史可法的火氣又小了三分。
似乎這看似荒唐的行徑也沒那麼荒唐了。
但連著第三件事,史可法可就細思極恐了,內心隱隱有些不安,生怕自己猜對。
下朝後,在京文官七品以上,御營校尉以上年紀合適,家裡又無妻妾的年輕才俊都分到了一位貌美娘子。官拜兵部尚書又位居內閣首輔的史可法,家裡只有一女無子,自然也破例分到了一位如夫人。
這都是韓贊周為皇帝花費甚巨,苦心尋摸的黃紙女,朱慈烺竟然一個不留,原數奉還用來收買人心。
還下旨道,「朕聞大漢驃騎將軍曾言,匈奴未滅,無以家為也。如今我朝三面環敵,孤以宗廟社稷為家,山河未寧,不敢有一己小家。」
便是都察院左都御史李沾都私下在傳,「陛下莫不是不愛紅袖添香,卻喜芝蘭相與?」
芝蘭相與,原出自孔子家語,與善人居,如入芝蘭之室。原意是寫君子相知,可用在此處卻心照不宣了。
西暖閣內,生著悶氣的朱慈烺正端坐在案前畫王八,畫到第三隻,李瑞緩緩入殿,不敢驚聲。
朱慈烺看了他一眼,忍住畫第四隻的衝動,在三隻王八上分別署名多爾袞、吳三桂、李沾。
「回來了?」
「稟陛下,臣回來了。陛下交代的事情,臣也已經辦妥,那李沾羞憤得無地自容,卻不肯請辭。」
「哦?這樣還不肯請辭,你是如何罵的?」朱慈烺放下那隻湖州巡撫上貢的小紫穎,頗為不解道。
李瑞清了清嗓子,又照著說了一遍,無非是什麼歪曲造謠,肆行穢詆,寡廉鮮恥爾爾。
「放他娘的屁怎麼沒罵!」
這句是朱慈烺欽點的,再三囑咐要李瑞去罵,就差寫成聖旨了。
「這……臣去宣旨時,李沾高堂老母亦在一側聽旨,臣於心不忍。」
「罷了」
朱慈烺就是再生氣,也做不出當著兒子的面羞辱老母的事情來,只得將悶氣咽下。
要是換作旁的事也就算了,這廝竟當眾造自己的黃謠,還扯上了自己的義兄,便是宰了他也不為過。
「陛下,罵人這種事情李瑞一個文官自是做不出來的,下次若是還有這等差事,不妨遣奴婢去,定罵得他鑽進地縫裡去。」
「韓松,你老實告訴朕,昨天夜裡你端給朕的湯里放了些什麼?」朱慈烺瞥了韓松一眼,冷冷相問。
自那日韓松把皇帝反鎖在寢宮後,朱慈烺就防著自己的這個大伴,將他劃入了聯虜平寇那一派。
平日裡朱慈烺不愛飲茶,嫌茶水苦澀,只喝白水,昨天夜裡韓松端了一碗黃不拉幾的湯水過來非要他喝下,看著就倒胃口,朱慈烺長了個心眼,把湯大半倒在窗外金魚池裡。
今日一看,那金魚全都眼角泛白,浮於水上。
「不瞞皇上,那是韓公公交予奴婢的補藥,說是能補益氣,匯精血。」韓松連忙跪倒認錯。
「怕不止是補藥吧?那御花園裡的野貓吃了池子裡的死魚,都追著狗咬!」朱慈烺猛地一拍桌子,嚇得韓松一激靈。
「聽說是從福王那求來的蟾酥丸……」韓松跪倒在地兩眼亂轉,怯怯出聲道。
「好啊好啊,韓贊周既對男女之事如此上心,那朕便做主了,讓福王把剩下丹藥連同丹方藥爐一併送到韓府。等哪日韓公公尋到羅摩遺體,生殘補缺再去享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