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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違約

2026-09-12 19:04:14 作者: 佚名

  天剛蒙蒙亮,奉天殿外的百米御道上便站滿了前來上朝的官員,文武自覺分立兩列,等候召喚。

  淺灰色的陰雲壓在南京紫禁城上,帶著濛濛細雨。

  外朝只許大臣同內官侍衛進入,便是貴為內閣首輔的史大人此時也得親自撐傘。

  數來數去已是第九日了,後續兵馬還是未能如期趕到,倒是收到了左良玉催要糧餉軍備的奏疏,除此之外只浙江一路送了八千人,江西一路派了五千人。

  今日上朝,史可法所想,只有攔住皇帝北上一事而已,就是豁出這張老臉不要,也得將皇上留在南京。

  什麼十日之約,能比皇帝的生死,大明的存亡來得更要緊嗎?

  做了一輩子道德君子,不曾違背誓言的史可法今日也要學學那個率性而為,不拘小節的皇帝陛下了。

  身旁六部天官俱在,便是告病在家許久的禮部尚書也來了。

  清流一脈文官全站在自己一邊,宗室貴胄也已被說服,就算是那位監國的唐王殿下,此時也不反對再稍等幾日。

  史可法說不得是信心滿滿,卻也是十分有了七分把握。大明朝從來就不是皇帝一人之天下,先帝已然是固執己見得過分了,可在群臣的力諫之下,還是會採納一二的。

  

  至於那剩下三分不確定,就出在馬士英頭上了。

  史可法怎麼也想不通,皇帝竟會輕輕放過馬士英,卻將二劉誅殺。再命其擔任兵部侍郎一職,還明降暗升,讓他一同入閣。

  馬士英在朝中可謂人緣極好,同阮大鋮相交,結為密友,在阮大鋮北逃之後,繼承了他在閹黨那裡的香火情。

  又同朱大典、張捷、趙之龍、劉孔昭等人交好。即便是黃得功、高傑那邊也說得上話,可謂是大明交際花。

  若是他出言相助,那群因被劃到福王一黨而不受皇上待見的大臣們必然跟隨,勝負就不好說了。

  心緒不寧的史可法下意識去尋馬士英的影子,想著不妨再與他和解一番,許他個尚書之位,只求他在此事上不要站隊才好。

  越是去尋,就越是尋他不見,難不成今日換他告假?可怎麼連朱大典也不見了?

  史可法心頭暗叫一聲不好,不知發生了什麼,但事出反常,總歸是有些說法在裡頭的。

  「田公公,已然卯時三刻了,怎麼還不見鳴鞭?」

  群臣有善觀天象之人,縱然陰雨連綿,還是能大致推算出時間早就遲了。

  被喚作田成的太監,並不理會那人,卻是徑直走向史可法,從懷中取出一個錦囊恭敬遞過。

  史可法見那人眼神躲閃,神情慌張,一個不好的念頭在腦里炸響,顧不得還在下雨,丟了油傘,就搶過拆了開來。

  「荒唐!荒唐!為君者怎可如此不講信用!」史可法手捏黃紙,對著太監破口大罵。

  雨水打在紙上,將墨跡洇濕,依稀還能分辨,只見上頭寫著,「軍情緊急,朕已連夜北去,望閣老替朕守好南京,勿念。」

  張慎言見史可法在雨中出神發愣,也不管什麼內閣首輔不首輔了,奪過紙條細看,雨中便又多了一恍惚之人。

  好在張慎言年紀夠大,見過的皇帝夠多,能更早接受現實,緩緩走到史可法身邊替他撐傘。

  「陛下吩咐,若是閣老有此言,便再送上此信。」站在一旁默默聽訓的田成見史可法稍稍緩了過來,再從衣袖裡取出一個錦囊來。

  史可法拆開一看,倒是被氣笑了。

  「閣老勿怪,非是朕不守信,只是閣老當日並未細問,朕自然以當日開始便算上一日的,到今天剛好十日無疑。」

  「再者說,難不成朕真的待上十一日,閣老便會放朕離去?咱們君臣二人心照不宣罷了。」

  「堂堂天子,不思孔孟之道,儘是琢磨這般文字機巧。」張慎言也在一旁發著牢騷。

  昨日史可法去府上拜會,軟磨硬泡了張慎言三個時辰,痛陳皇帝年少輕狂,不知深淺,又言自己才學不濟,資歷尚淺,不能勸阻陛下涉險,只好請藐山先生出山。

  被一頂高帽趕鴨子上架的張慎言本就對史可法有些同情,再者皇帝近日行徑確有不妥,便允了下來,陪同史可法拜會了其餘清流大臣,大致有了章法。

  沒成想擺好了棋盤,這位皇帝陛下卻不按規矩落子,把對弈之人拋在一旁不管不問,領著神樞營自己跑了。


  嘉靖朝恢復京城三大營時,將三千營改為神樞營,以整頓御營糜爛之風。

  朱慈烺到了南京之後,將原本趙之龍手下的御營全部打散,核定真實人數後,去弱留強交予黃得功領兵。

  但御營還是得建的,皇帝手上不能沒有可以調用的兵馬。

  於是朱慈烺本著君子奪人之美的原則,從高傑那裡硬生生要來了五千精銳。

  倒也沒有別的原因,只是因為眼下唯有高傑的兵馬最是能打,裝備也還算精良。

  又收取了不少南直隸官員、富戶的子弟,勉勉強強湊足了八千人。

  時隔多年,三大營再度有了框架,但都不滿員。

  「既然都這樣了,還能有什麼法子,你我趕緊回兵部去,點齊所有能夠調動的兵馬,北上勤王去!」史可法拽著張慎言便要走。

  「閣老慢行,陛下還有言語交代。」那田成見史可法要走,變戲法似的又從一處掏出一個錦囊來。

  兵法雲,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

  雖不是在打仗,可這麼三回下來,史可法心裡那點兒火氣也被耗得差不多了。

  「錢糧乃兵馬之本,缺了錢糧,再多兵馬也是不濟事的。此番北伐,不打到黃河朕絕不南返,望閣老以大局為重,坐鎮南京,督運軍糧。朕之性命,全仰賴閣老了!」

  史可法看完,立刻將黃紙撕碎,便是張慎言也不許看。

  「沒了?」史可法看了田成一眼,生怕自己前腳剛走,後腳又被留住。

  「回閣老的話,再沒有了。」

  史可法嘆氣一聲,轉身便走,張慎言卻原地不動。

  「張大人為何不挪步?」史可法見張慎言沒有跟隨,開口問道。

  「憲之啊憲之,我算是看出你為什麼被皇上耍得團團轉了!少時怕是只學孔孟不讀三國吧,皇帝這分明是在學諸葛亮三策獻劉備。難不成皇上也像諸葛孔明那般能掐會算,提前算出你會答些什麼?」張慎言一臉的哀其不幸怒其不爭。

  史可法好一會兒才回過味來,皇帝就是再聰明,也不過是個半大孩子。這分明就是猜到了自己會做何反應,寫下許多條子,再讓小太監臨場按著方子抓藥便是。

  那小太監見勢不好就要逃,退路卻被張慎言給擋住。

  只見一個內閣首輔和一個吏部尚書,兩個老頭將小太監按在地上尋摸著什麼,那太監寧死不從,仗著年輕守住三個錦囊,嚼吧嚼吧就給咽下肚了。

  兩老頭官位雖大,但加在一起都一百來歲了,合力也只搶到一個。

  只見上面寫道,「馬士英朕已帶走,閣老不必憂心,朕對他自有防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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