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說那宋江自飲了御酒,只覺腹內疼痛難忍,似有蜈蚣在咬,想來定是朝廷所賜御酒被下了毒藥。
只嘆自幼學儒,長而從吏,雖不幸失身作賊,卻未曾有過半點異心之舉。沒成想天子聽信奸人讒言,賜毒酒與我!
我死無恨,只是那李逵還在潤州做官,他日若是聞得此訊,必然再度嘯聚山林做賊,禍亂大宋,敗壞我這一世清名。
便連夜遣人喚李逵至楚州,哄騙其喝下毒酒。那李逵得知命不久矣,竟是不怒,反而淚如雨下。
只道,「罷了,罷了。俺生時服侍哥哥,死了也做哥哥部下一個小鬼。」
不及回到潤州,登時毒發而死。
「這賊宋江怎生得如此壞!那李逵如此敬他愛他,他卻要下藥害人!」
「湯泊,在陛下面前怎敢如此放肆。」黃駿起身呵斥軍漢無禮。
「無妨無妨,聽書嘛,總得有人捧場不是。若是還在北京城,前門大街的書茶館都有說書人駐場,三五文便能聽上一天,還有茶水點心。」朱慈烺穩住黃駿,輕聲笑道。
朱慈烺年紀小,又沒什麼架子,對著自己這些精挑細選出來的御營將士更是怎麼都恩賞不夠。
每日軍隊埋鍋造飯之時,朱慈烺便拿著自己的吃食過來入伙,將小灶精心準備的御膳一併倒入鍋中亂燉與普通士卒共享。
遇上近臣阻攔,便抬出太祖當年也曾與人同燉珍珠翡翠白玉湯的典故詭辯。
這麼多士卒,那點御膳自然吃不出好來,權當撒鹽調味,將士們也是吃得津津有味。
用完飯,朱慈烺便學起說書先生講起故事來。
御營在朱慈烺手下治軍極嚴,既不讓耍錢,也不許飲酒,軍士們閒得無聊也樂得聽。
畢竟皇帝說書,哪朝哪代也是稀奇事,便是膾炙人口的三國、水滸也是聽得津津有味。
今日便講到了水滸傳的最後一回《宋公明神聚蓼兒窪》,底下不少聽書的士卒都在為李逵叫屈。
「少將軍你讀書多,倒是講講這賊宋江為甚日也招安,夜也招安,憑白將兄弟性命斷送!」那個名叫湯泊的小旗絲毫不懼,壯著膽子問道。
「臣御下不嚴,還望陛下恕罪。」黃駿年紀畢竟還小,只比朱慈烺大上一歲,壓不住手下這幫子刺頭也是正常,只得請罪。
宋江的名聲一直是兩極分化的,在朝廷眼裡,那就是忠誠良將的典範,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是為忠。
在底層老百姓眼裡那就是個大傻蛋,放著大碗喝酒,大口吃肉,大秤分金銀的八百里水泊不要,非要去朝廷做個小官,被人吃干抹淨後隨便毒死,竟是連怨都不敢怨一聲。
若是放在平日,這般胡言亂語黃駿也懶得管,只當是渾話而已。
可如今當著天子的面,竟還敢說出這種大逆不道之言來。
雖說皇上對將士恩賞有加,便是連打罵士卒都沒有過,可那畢竟是一到南京便誅殺了兩位總兵的,真生氣起來,又豈是好相與的?
「黃二將軍快快請起」,朱慈烺將黃駿扶起,拍了拍其身上塵土笑道。
「朕也不喜宋江,為人實在是怯懦,有小仁而無大智,有私義而無雄略,擔不起及時雨這般名號。」
「至於為何想著招安嘛,終究是想給眾兄弟謀個好前程。總不能如那黑廝所說,大宋皇帝姓趙,我家哥哥還姓宋呢,不如奪了這鳥位,終是夢話而已。」
「只可惜那宋徽宗趙佶不是個明主,所託非人,害了眾位兄弟性命。」
「皇上爺您說說,那宋江也沒做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情,那伙子英雄怎麼就願意替他賣命呢?」另一人見湯泊問話無事,也開口道。
朱慈烺認出那人名叫侯靖,使得一手好弓箭,想了片刻才回道。
「朕年幼時也曾想過,那宋江不就是個有些閒錢的土財主,見旁人手頭不寬裕,便慷慨解囊相贈嘛,也沒什麼稀奇的。可後來在書上讀到一句,才懂了幾分。」
「所謂男人啊,落魄潦倒之時飲了他人一杯水酒,來日說不準就得以命相償。」朱慈烺起身而立,雙手虛握以作酒杯。
念出此句,氣氛頓時涼了不少。
想來是沒人聽懂,朱慈烺輕咳一聲,旁若無人般坐回原處。
黃駿倒是想問問皇上是在哪本書上讀到的,但反應慢了半拍,錯過這村就沒這店了。
「皇上,這水滸傳講完了。小人聽旁人說,有一本喚作金瓶梅的話本頗為有趣,下次不妨講它試試!」適時有人出來打圓場道。
「賀老三!陛下寬厚,你反而愈發沒個正形了,別以為俺不知道,什麼聽書,怕是想女人了吧。你小子也不怕上了戰場腿軟,丟了咱神樞營的臉面。」湯泊指著賀老三的腿肚子嗤笑道。
「你知道什麼?陛下對咱好,不嫌棄咱們這幫莊戶漢,那咱上了戰場自然是以命相償。只可惜咱賀老三快三十了,還沒娶上個媳婦兒。」
說著說著,那個曾拿刀搶過李瑞的軍漢便蹲到地上,以手畫圈。
黃駿只得再次請罪,那張本就不太白淨的小臉此時愈發像他父親了。
朱慈烺也是聽過樂過,權當是玩笑,可又起了心思,「你們之中,誰已然成家了?」
一群軍漢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起身的不過十之一二。
倒也沒太出乎意料,連年的天災人禍,能混個溫飽已是不易,更別談是娶妻生子養活一家人了。
若是放在太平盛世,小康之家或許還會送子入營,可現在眼瞅著就要打仗,非是貧苦到活不下去了,又怎會從軍呢。
「這事兒朕沒有上心,倒是件過錯。朕也未成婚,宮中一位妃子都沒有,便想著旁人也願意同朕一般。」
「這樣吧,等收復了河南山東,朕決意在河南授田。凡是御營將士人人可分得五畝,斬得首級的,再加五畝。如此這般,你們既有軍職,又有了田產,還怕說不上媳婦兒嗎?」
朱慈烺走到蹲著的賀老三身前,一把將他拉起,「莫慌,到時看上哪家姑娘,朕與你做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