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峪頂上,聞訊而來的鄉勇已經到了一個近乎誇張的數字。
在有本地豪強劉孔和的擔保與朱慈烺的親筆詔令下,本是各自為戰,毫無統御的民間團練一下子被組織了起來。
看規模少說也有兩三萬人,小小的一個野峪頂此時已經駐紮不下。
好在這些人都是種田搭屋的個把好手,一夜之間把半座野峪頂都建成了山寨,從遠處望去,儼然銅牆鐵壁一般。
「陛下,我神樞營將士加上劉將軍的五千人以及新入的兩萬鄉勇,人數已遠超那巴哈納,終於有一戰之力了。」年紀最輕的黃駿耐不住性子,趕來向朱慈烺報喜。
正在認臉的朱慈烺顧不上黃駿,依舊與那些前來勤王的民團首領攀談。
朱慈烺也沒料到自己這張虎皮能拉出這麼如此大旗,不光光是民團鄉勇而已,就連原本大明的守將也紛紛來投。
原登州防撫曾化龍、膠州知州郭文祥也帶著手下率兵而來。
這般棄地勤王,實在不知是該賞還是該罰。朱慈烺對此也毫無辦法,只得先按下不表。
「諸位好漢,朕素聞山東乃是忠義之鄉,今日相見才知大明根脈盡在田間百姓。爾等皆是耕鑿務農之人,既無甲冑護身、又無官糧接濟,只因不肯俯首剃髮、不忍故土遭屠,便棄田舍家,結寨舉義,以鋤鐮為戈,實在是羞煞我大明官軍。」
朱慈烺上前一步,恭恭敬敬行了一禮。
「不敢啊,皇上爺,可不敢如此。小民來此地不過是為了守土衛家而已,沒皇上爺說得那麼玄乎。」一農夫扮相的首領連忙擺手,引得旁人不悅。
雖說大家都心知肚明,可有些話總是不好說出口的。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誰又願意出力掙吆喝呢?
「古語有言,凡事論跡不論心,山東百姓捨身家守故土,有心報國便是大忠。朕又豈能因此而埋沒了一眾壯士,敢問這位壯士姓名?」朱慈烺走到那位首領面前,輕喚道。
「小人姓周,沒有大名,旁人都喚俺叫周六。」那粗魯漢子撓了撓頭,像是有些不好意思般說了出來。
「朕既有言在先,帶來多少人便封他多大的官。朕大略看去,周卿所率之眾怕是一千有餘啊,就封你一個守備如何?」朱慈烺大手一揮,拍在漢子肩上。
守備與千戶都是正五品官職,但守備乃是正五品實官,鎮守一城一縣險要堡寨,統兵一千到三千不等,實權遠比普通千戶要大得多。
如此封賞,也算是朱慈烺有心了。
「不敢相騙皇上爺,小人只帶來八百多人,遠沒有一千,皇上爺怕是看錯了。」那漢子也算老實,別人都爭著多報些人數混個大官好吃空餉,就他還往少了說。
聽聞此言,朱慈烺也只好哈哈大笑,「就憑周卿這份實誠,來我御營如何?」
其餘首領無不交頭接耳,有的說這憨子真是傻人有傻福,從一個大字不識的農夫一下子混到天子親衛。
又有的在詢問,一會兒皇帝問到自己到底該如何說。
還有的,正欲四處托關係想把自己那伙子人也帶到周六麾下。
朱慈烺認真記下了各人樣貌與所率人數便帶著周鏡、劉孔和回營安歇,靜待明日大戰。
留下的眾人卻起了別樣心思。
「周六,你這廝都入了皇上的御營了,這首攻就不要再與俺爭了。」
「這是什麼話,俺沒立啥功勞就被皇上爺這般封賞,不多殺幾個韃子怎麼在御營站穩腳跟?」
「還是俺先來,俺與韃子交過手,還有百十來匹馬呢。」
「什麼百十來匹馬,明明就是拿騾子充數的。」
被朱慈烺大略封賞過後的各位首領此時吵鬧爭做一團,只為了拿下此戰的先鋒之位。
畢竟隨便一個明眼人看來,此戰都沒有不勝的理由。
且不說黃得功與高傑的八萬大軍,本地鄉勇民團也已超三萬之眾,如今還在源源不斷匯聚。
反觀那巴哈納,撐死不過兩萬人,又是連攻了數日的疲憊之師,損兵折將了不少。
那濟南城裡少說還有一萬多人呢,不管怎麼看都是優勢在我。
不知道結果那叫冒險,結果已然註定那就是投資了。
於是有周六這個因為一句實話便入了御營的珠玉在前,讓那些個一一效仿卻只封了百戶千戶的頭領如何能夠心安。
只有打一場硬仗,在皇上面前掙個面子,日後才能有好前程。
「諸位!皇上還未下令,俺們這般自作主張要是亂了皇上的布置可如何是好?」被喚作裴守政的首領望了望眾人出聲道。
眾人頓時面面相覷,說不出話來。
初次相見朱慈烺還信不過這這些人,只是讓他們休息片刻,並沒告訴他們作戰的細節。
這二十幾人聚在一起大眼瞪小眼不肯走不過是自發而已,都覺得方才報人數的時候太過實誠,所領官職太小,這才想個法子補救。
如今看來,補救之法唯有大破清軍。
「皇上來此,不就是為了拿下濟南嗎?俺們幾個替皇上把滿人打跑拿下濟南,皇上總該高興才是。」
所帶鄉勇最少,只被封了一個百戶的劉桐相見大夥都不出聲,輕輕咳嗽打破沉寂。
「可要是輸了又怎麼辦,那滿人騎兵在平地上何等能耐你不是沒看見,幾百人便能攆著俺們跑。」
周六最為老實,又入了御營,對背著皇帝密謀作戰還是不贊成的。
「誰說要與他們在平地鬥了?這野裕頂、棺材山、趕牛嶺哪一處不是山高險石,將那些韃子兵引到山裡,清兵下了馬還不好殺?再說就是不與他們正面相鬥,殺幾個落單的,燒他的糧草軍械總行吧。」
劉桐相說著便掏出自家兒子繪製的地圖,也不管旁人看得懂看不懂,胡亂指了幾指。
其餘幾位頭領看到還有地圖,很是像那麼一會兒事兒,便鬧哄哄的要歃血起誓。
周六看攔不住眾人,也不好出聲阻攔。
畢竟人怕出名豬怕壯,自己莫名其妙入了御營,連帶著那幫子鄉黨也雞犬升天,本來旁人都喚自己老六,連姓也不帶。
想來如今走在營寨,都能挺胸抬頭了,是官是民都尊稱自己周守備,連自家娘們兒也說不知是哪位祖宗顯靈保佑,來日要去祖墳還願。
此刻阻止,想也能想出他們能說出什麼酸話來。
雖不能在面上阻止,但通報皇帝一聲還是要的。
眼看著眾人點了些許兵馬出寨,周六也悄悄帶了百十人往山上朱慈烺所在處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