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下有幾萬義軍,朕不信片刻之間那巴哈納能盡數滅之,無非是一時之間被騎兵衝散而已。」
「便是如此,陛下也不該在此地涉險才是,有靖南侯居中指揮,陛下在與不在都不會影響戰事。」
朱慈烺氣力不濟,被周鏡挽住一隻手臂動彈不得,只好停步,厲色道,「周鏡,你說這天下到底是我朱家的,還是靖南侯家的?」
「你看看這大營之內,朕尚且在此還亂作一團,朕此時若是帶著神樞營離開,這裡的將士會作何想?山下義軍又會作何想?一個遇事只會逃跑的皇帝如何能信服得了眾人?」
周鏡自知說不過皇帝,卻還是不肯放開。
朱慈烺急得想一腳踹開周鏡,但想到這一路相隨護衛,還是耐住性子再勸。
「北宋初年,那趙光義御駕親征,一心想收回被遼國占據的燕雲十六州,卻慘敗於高粱河,棄了二十萬大軍,獨自架著驢車逃遁,以至於終宋一朝燕雲十六州都再未收回。你今日之舉,是要朕做那趙二嗎?」
天子一怒,誰人不懼,饒是十五歲的皇帝此刻也頭角崢嶸,言語之間儘是家國天下,壓得周鏡抬不起頭來。
朱慈烺感受胳膊上勁道漸松,愈發加碼道,「滿人狡猾無恥,天色又未大亮,此時率軍出逃若是中了滿人的聲東擊西之計又該如何?穩坐軍中,才是上上之策。」
周鏡終究是敵不過皇帝的言語犀利,朱慈烺猛地將胳膊抽出,快步躍上高台。
黃得功見朱慈烺上台,便要匆忙請罪。
朱慈烺拉住黃得功甲冑,「黃卿,朕既不問你調度失靈之罪也不問你敵軍幾何,只問你一句,能否盡滅來犯之敵?」
黃得功愣了片刻,當場下拜,「臣受陛下大恩,敢不效死?請陛下端坐御駕片刻,臣自去取來者人頭!」說完猛猛磕頭,便率本部親衛出寨而去。
「周鏡。」朱慈烺看了一眼還跪伏在台下的錦衣衛指揮同知。
「罪臣在。」
「替朕溫酒,朕就在此處等靖南侯凱旋。」
半個時辰過去,無人上前稟報軍情,山下的喊殺聲倒是愈發小了,天色也漸亮。
朱慈烺就在台上枯坐,一語不發,杯中水酒也是一滴未少,活像個吉祥物。
周鏡與馬士英,一武一文,一左一右在身側護衛,高傑則調度御營四方打探。
鄭森、劉孔和、曾化龍、郭文祥、章正宸等亦是在台下等候,皇帝不睡,寨中無一人再敢安睡,方才的混亂也平息了下來。
忽而寨上塔樓鐘聲大作,繼而寨門大開,黃得功馳馬奔至台下,閃身下馬,將拴在馬背的兩個人頭獻上。
「啟稟陛下,來人不過千騎,虜首已被臣斬下,此乃滿人佐領銅印!」
那兩顆已成了血葫蘆的人頭自是認不出來,朱慈烺輕輕接過銅印端詳,這銅印僅半個手掌大小,做工也算不上出色,上頭鐫刻蒙文,不過稍稍把玩便扔至一邊。
「朕敬靖南侯一杯。」朱慈烺舉起早已涼透的水酒一飲而盡,酒雖苦澀,但此刻豈能棄酒而飲水。
黃得功恭敬接過,亦是一飲而盡。
「黃卿,還能戰否?」朱慈烺問出心中所想。
「陛下不問臣也要說,那巴哈納只派了千餘人而來,想必並不知曉我等大軍在此,我子黃雷黃駿雖已前去追趕,想必還有漏網之魚回去報信。若要留住巴哈納項上人頭,臣懇請陛下趕快下旨出兵,兵貴神速,晚上一刻,都留不住那賊。」
朱慈烺重重點頭,轉身面對眾人下旨道,「黃得功聽令,命你部東出禦敵,大軍盡數交予你指揮,定要將巴哈納斬殺。」
「高傑聽令,命你率五軍營、神機營從旁策應,擋住清兵北返去路。」
「曾化龍、郭文祥,你二人乃是降將反正,本就是死罪。朕命你二人與馬士英率部隔絕石廷柱所部來援,若是再敢棄地而逃,你二人就自裁謝罪吧。」
「劉孔和、周六,你們二人去收攏山下潰散義軍。」
除鄭森外,其餘人等都各自分到了差事,周鏡自是要守衛御駕的。
濟南城下,也是一夜未眠的巴哈納眼看著攻城時辰已過,希爾根還未歸來,野峪頂方向又隱隱有黑煙飄來,心中總有些不好的預感。
竟是親自帶著多爾袞送予自己的前鋒營前去打探,還未行至野峪頂,卻見零星幾騎馳來,正是希爾根的幼子喀西泰。
身後還有十數騎追兵,那漢人騎兵見了自己竟然不躲,還一路猛追,似有追到自己身前將喀西泰斬首的架勢。
不等巴哈納下令,身旁前鋒營便躍馬上前。
「大哥,清狗來援了,趕快回寨吧。」黃駿看著來人騎兵眾多,想著先回寨稟報。
「俺不回,父親在陛下面前說了要盡滅來犯之敵,怎好放跑一個?逃跑的那小子一看就是個頭頭,一路上要不是有人替他擋箭,俺早就將他射翻了。」
喀西泰見是巴哈納親帶先鋒營前來,心中大喜,愈發抽動胯下戰馬。
「都統救我!」
話語剛一出口,喀西泰便直直從馬上摔落,心口已挨了重重一箭,再也站不起身。
巴哈納怒火中燒,不僅僅是因為自己同希爾根有舊。既不見希爾根歸來,想來也是遭遇了不測,更是因為自崇德元年後金改為大清起,就沒有漢人敢在自己面前如此放肆。
區區十數騎竟敢在我大清先鋒營面前斬殺我大清將士,將喀西泰射倒的那小將還想下馬割首。
在戰場上不知有多少年未見過這般景象了。
先鋒營仗著精湛騎術終將喀西泰搶回,兩個時辰前還享有遠大前途的年輕人,此刻已說不出完整句子了。
父親希爾根是護軍參領,深受皇太極賞識,再過十年的話,依照滿人看重幼子的規矩,那個巴牙喇或許會交到他手裡吧。
巴哈納望著倒地不斷抽搐的喀西泰,愈發沉默,手中大弓吱吱作響。
「咳……額……」
喀西泰重重咳出一口膿血,抬手指天,緩緩吐出幾字。
「山上……大明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