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完緊急軍情的朱慈烺沒有說話,眼神只望向戰線愈發收緊的黃得功與高傑部,不遠處的濟南城牆依舊高聳,大明的旗幟雖破,終究是還掛在城頭。
「陛下,臣請……」周鏡大步上前,就要伸手拉拽。
朱慈烺用盡全力一推,饒是周鏡也後退了好幾步。
「周鏡,此時此刻你若是再說一句讓朕棄了大軍南逃的不忠不孝之言,朕便親手斬了你,再帶著神樞營去與那多鐸死戰!」
說完便從旁拔出鄭森佩劍,直直指向周鏡心口,歇斯底里道。
「舅舅,朕知你護朕之意,可你卻不知朕復明之心。我朱家再不能出個逃跑的皇帝,便是要死也得死在戰場上。你心裡若是還有這個外甥,就帶著神樞營去馳援馬士英,替朕再擋上一個時辰。」
周鏡站直著身子,向前一步,任由劍鋒頂著心口,望向朱慈烺,那張稚氣未脫的小臉實在是像極了周皇后。
眾人皆言,朱慈烺的相貌是隨了崇禎皇帝,可殊不知那是因為他們沒能見過周皇后,這雙眉眼終究是像她多些。
崇禎三年,剛滿一歲的朱慈烺便被冊立為了皇太子,時年周鏡以外戚身份入錦衣衛當值,正是周皇后將還在襁褓中咿呀學語的朱慈烺交予周鏡。
爾來已有一十四個年頭了,那日小小的身影今日竟要為了大明江山對自己拔刀相向。
周鏡盯著朱慈烺決絕的眼神,不再言語,俯身重重下拜,而後提槍上馬,帶著神樞營將士向著多鐸殺去。
良久,無人敢語,還是朱慈烺側身看向鄭森苦笑道,「朕果真是個無道暴君吧,連身邊唯一的至親血脈都被朕逼著去送死。」
「陛下何出此言?臣只看到陛下以國為家,看到我大明中興有望!」鄭森面色鄭重,雖拘泥於禮法,但還是上前拍肩安慰。
「神樞營不過三千人而已,擋不住多鐸多久的,眼下戰事焦灼,要想死中求活唯有速勝巴哈納,否則我軍即刻就將腹背受敵。」
鄭森點了點頭,亦是同意了朱慈烺的看法,嘴角輕動卻欲言又止。
「大哥,你願陪兄弟一道赴死嗎?」朱慈烺提起佩劍指向已經攪作一團的軍陣,神情一如那日鼓樓坡結義。
鄭森伸手奪過自己佩劍,絲毫不避諱身旁還有旁人笑道,「大哥在這裡,哪有讓弟弟先赴死的道理。」
戰場中央的巴哈納左突右沖,數次率軍沖陣將明軍陣線衝散,可都被黃得功頂了回去。
得益於明軍人數眾多,在綿延數里的戰線上分布著七八萬人,即便前軍潰散想要撤退也會被後面的明軍給推著上前。
「都統,明軍實在是太多了,我軍連日攻城本就是疲憊之師。如今要在這番狹窄的野地里與明軍撞作一團,我方才派哨騎去北面打探至今未歸,想來明軍在北面亦有布置,東面又是丈寬的大河,我軍已陷入絕地了呀都統!」
身中了一槍的索爾和單騎回到巴哈納身側,身邊的相熟護衛早已不見蹤影,心急如焚地扯過巴哈納韁繩怒吼道。
巴哈納面色一沉,單手捏住對方手腕,用力之大,險些將其擰斷,「索爾和,戰場之上,如何決斷本都統自有打算。要不是看在你阿瑪、你兄長戰死的份上,今日你的犯上之舉就是死傷百回也不為過。」
索爾和吃痛得緊,身子弓成蝦狀,冷汗沿著額頭滴落。
就在此刻,明軍號角聲響,鼓聲雷動。
原本遲滯的明軍此時聽聞號聲竟是如同沸水般激盪起來,不論是騎兵還是步軍都在向著沸點中心匯聚。
巴哈納向著人群聚集處望去,只見一柄黃龍大纛迎風而來,明黃大緞為底,上繡五爪盤龍,旗頭綴氂牛尾,較之於自己的固山大旗還要寬大精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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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遠遠一眼,便覺得氣勢壓人。
「天地在上,先祖庇佑,終於讓俺等到了!」巴哈納見明軍匯聚非但沒有膽怯,反而心中緊懸著的心終於放下,幾十年的風霜也遮掩不住臉上狂喜,對著身後疲憊不堪的親衛喊道。
「兒郎們,你們今日有福了,對面來的不是別人,乃是那大明皇帝!巴哈納徵戰一生,只為了尋此機會。你們若還把自己當做是我女真人的熱血子孫,今日便隨我死在此處,我大清的子子孫孫都會感念我等的壯舉!」
巴哈納躍馬馳騁,將混戰中的一眾清軍攬於身後,湊足了千餘騎。
那千餘騎看向巴哈納,既無慷慨激揚的宣誓,也無人抱頭痛哭,只是無聲地擦淨彎刀上的鮮血。
黃得功在亂軍之中對著左軍破口大罵,好不容易收攏住的亂軍一下子又不聽軍令擅自調動,準備派黃雷前去斬了左軍的幾個百戶以正軍法。
卻看到遠處數百錦衣衛簇擁著黃龍大纛開路,隱隱能看到一襲金甲也在其中,內心大駭。
「快,快跟上龍纛!所有人都跟上龍纛!」黃得功喊出此令,顧不上理會兩個兒子,更顧不上其餘眾人,策馬直追龍纛而去。
餘下參將、游擊、千戶、百戶見到那黃龍大纛向著陣前壓去,亦是不再理會面前之敵,就連腰間掛著清兵人頭的底層將士此時都丟下能讓自己直升一級的軍功,不顧一切地向前衝去。
那被圍了數日的濟南城見了龍纛,此刻也是城門大開,數萬軍民一擁而出,喊殺震天。
這些日子以來,朱慈烺整日在軍營中廝混雖沒能作出什麼功績。
但有一點,明軍中幾乎所有將士都見過他的樣貌,聽過他的聲音,知道那一柄黃龍大纛出現在此地意味著什麼。
天子親至而已!
大明有過馬上皇帝,太祖成祖武宗皆是親自上陣殺敵,可自武宗以來,已經有百年再未見過黃龍大纛了。
莫說是黃得功麾下的大明官軍,便是高傑手下從李自成處反正而來的「軍賊」,見到衝鋒在前的龍纛,心中也與有榮焉,下意識就想跟隨而上。
此刻戰場上出現了一種詭異的景象,不論明清兩軍,兩翼皆在向著一個中心點衝去。
決戰只能在此處,也必須在此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