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慈烺不願再坐等明軍優勢兵力被消耗殆盡,等到多鐸殺到,真就萬事休矣。
要想引那巴哈納出陣決戰,唯有拋出一個合適的誘餌,縱觀天下哪裡還有比自己更適合來做這個誘餌呢?
只看到一襲金甲被護衛在百名錦衣衛當中,其後更有千名、萬名明軍追隨,幾次沿著清軍陣線掠過,那柄黃龍大纛揮舞得飛快,好似魚竿輕點。
龍纛所到之處,清軍陣線無不潰退,沒有人能扛得住這山一般的威壓,更沒有人想要與其身後的幾萬明軍對壘。
即便有少許不知死的清兵慌不擇路間上前阻擋,未靠近龍纛百步便被錦衣衛以三眼火銃射成了篩子。
戰場形勢一下子翻轉開來,方才調度失當、進退兩難的明軍此時全在這柄龍纛的指揮之下向著同一個方向奮進。
就在明軍節節勝利之時,卻見一支重甲騎兵不退反進,像是一柄鋼刀般直插而來。
絲毫不顧及擋在其身前的還有潰逃的清兵,既不避讓也不減速,仿佛要將擋路的一切全部撞得粉碎。
仔細看去,那支騎兵未給戰馬穿戴甲冑,反倒是每人都穿戴了兩套鐵棉甲,挽弓射出幾撥箭雨開路後,竟將大弓箭袋盡數扔了。
要知道,弓馬是女真人安身立命之本,女真人但凡有男孩出世,家中帳前就會懸掛弓矢以示添丁之喜,待到長大六七歲,便要練習射箭。
上了戰場,一把熟悉的好弓,一匹訓練有素的戰馬,對於女真人來說就是性命攸關。
此時卻拋了弓矢,任由戰馬踩踏,足見其是抱著必死之心而來。
錦衣衛自然不敢小覷,紛紛策馬上前阻攔,手中三眼銃一一炸響,打得戰馬濺起點點血花。
可清軍知道明軍火器的厲害,以鋒矢陣對敵,千人以箭型展開,重騎在前以肉身鐵甲阻擋彈丸,護住余後戰力不損。
千餘人就這麼直直捅穿了護衛在前的明軍騎兵、步兵、鄉勇,距離龍纛只有百餘名錦衣衛而已。
錦衣衛,乃是大明天子護衛,這百餘人都是周鏡在趕到南京之後,從世襲軍戶子弟中擇武藝高強者挑選出來的。
其中的大漢將軍更是百里挑一的好手,論單打獨鬥不會輸於任何一個女真人,但重騎沖陣卻是兩回事兒。
一個照面,衝鋒在前的十幾人便被打落馬下,在後的錦衣衛或顧及同僚之情或恐傷及戰馬,紛紛避讓,陣線頓時鬆動。
反觀清軍重騎,也有被槍挑下的,可衝鋒的馬蹄就是敢踏著自己人的身體向前,說是武勇也好,野蠻也好,但就是這麼衝過來了,而且力道不減反增,像是要一箭刺穿明軍的心臟。
「莫要理會旁人,直取那大明皇帝,我等子孫後代就有享用不盡的榮華富貴!」
周邊的明軍都在拼命向著中心涌動,滿清鐵騎無人可擋,但當人群匯集而成潮水,就算是散出的漣漪也足夠淹死百人千人,沿途留下無數屍骸。
黃得功也親騎趕來,突入巴哈納軍中,手中鐵鞭橫掃,將一人打得腦漿迸裂,七竅流血。
巴哈納還是不管不顧,命重傷的索爾和拖住黃得功,只留下一句,「你先行一步,俺隨後就來。」
父兄俱亡、手下牛錄十不存一,折了左臂的索爾和一心求死,帶著剩下十幾人死死攔住黃得功。
大明皇帝,就在眼前!
向來以穩重自居的巴哈納,竟越過護衛的巴牙喇衝鋒在前。
愛新覺羅.巴哈納,系覺昌安兄長索長阿曾孫,十七歲從軍,征戰多年,卻從未沖陣過,人人都道他是個文秀才。
自崇禎十一年授刑部理事官一職後,就連廝殺也都生疏。
本來嘛,不過是個愛新覺羅家的偏遠支脈,能官至正藍旗副都統已然是祖宗庇佑。
可今日,少時從軍的熱血仿佛再次回到巴哈納身上,那柄許久沒能染血的彎刀劃出一道完美弧線,帶著破風之聲向著前方斬去。
最後跟隨在巴哈納身邊的七名巴牙喇棄了彎刀,駕著戰馬衝撞而去,要為自家都統撞出一片天地來。
御營將士與錦衣衛見騎兵向著金甲衝撞而來,只好以肉身阻擋。
戰馬將士骨骼碎裂聲不絕於耳,身著甲冑的錦衣衛與巴牙喇皆被撞飛數丈開外,那一襲金甲身前再無旁人。
巴哈納用盡全力遞出一刀,向著那人的脖子砍去。
金甲側身避過,順勢反手一劍直刺巴哈納腰肋,巴哈納提刀格擋,暗叫一聲不好,「大明皇帝竟有這般氣力,震得自己雙臂發麻,難道真是拳怕少壯,自己還是不再年輕了。」
幾番較量下來,本就是仗著一腔熱血拼殺的巴哈納漸落下風,手中彎刀也被長劍打飛,只好以馬鞭回擊。
金甲勒馬迴旋,猛地一提韁繩,戰馬人立而起,長劍自上而下劈砍,一劍削去了巴哈納頭盔。
其人也被打落馬下,嘴角鮮血直流。
倒在地上,再也直不起身的巴哈納用力頂起腦袋,望向那一襲金甲喊道,「你不是大明皇帝吧,安敢穿此寶甲?」
金甲沒有回話,其身側護衛的錦衣衛中卻有一人下馬走來,緩緩摘取頭盔露出真容。
「自是寶甲無疑,可穿戴的也非旁人,乃是朕欽定的大明延平王!」一身鐵甲的朱慈烺邁著沉重步子走近方才以肉身擋住清兵重騎之人,沒去看那巴哈納。
吳山被從馬上撞落,心口也被馬蹄踩塌,已經說不出話來,就算是大羅神仙也難救。
朱慈烺不知該說些什麼,封官許願對於一個將死之人又有什麼用呢,只好雙手緊握,送他最後一程。
這個一路護送自己從北京趕往南京繼位的年輕人,既不如李瑞跳脫,也不如韓松健談,只是個踏實木訥之人,笑起來很是憨厚,為了將乾糧留下,竟是學著饑民去挖些草根樹皮裹腹……
到了京城便說想去軍營歷練,朱慈烺自然是樂見,還許諾將來定然封他個將軍做做,沒成想今日卻殞命於此。
「哼,漢人果然無恥,儘是行些歪門邪道,好不爽利。」摔斷了筋骨的巴哈納努力側起身子,似是要記住來人模樣。
「戰事緊急,周鏡還在死戰,速速斬了此人!」吳山兩眼生氣已失,就連緊握的右手也沒了力道,朱慈烺言語一冷,殺意暴起。
劍光閃過,巴哈納頓時身首異處,至死也沒能看清大明皇帝模樣。
方才沖陣之前,鄭森便提出自己來做這個誘餌,請朱慈烺在後方待援,被皇帝斷然回絕。
鄭森無官無職,雖頂著福建總兵長子的名頭,在這裡可卻不好使。倉促成軍的錦衣衛不可能聽他的號令去陣前送死,唯有朱慈烺親赴死地才行。
二人僵持不下,才有的這換甲之策。
此計能成,也有天助。
鄭森所穿戴的那一身帝皇鎧甲,非是照著朱慈烺量身定做的。
就朱慈烺那個摳門兒的作派,一文錢要掰成兩文花,一套全新的甲冑兵仗局竟要報價千兩。
最後還是韓松在南京皇城的府庫里翻找出一套不知是哪位先帝留下的甲冑,稍稍打磨一番便用上了。
可年僅十五歲的朱慈烺穿戴成年帝王的甲冑如何能貼身?
故而平日裡從不著甲,沒成想鄭森穿上確實格外合適,就連巴哈納也被騙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