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夠了文人罵街,朱慈烺想著去城頭看看黃得功殺敵。
那日在朱慈烺指著鄭森喊出,這是我大明的延平郡王后,黃得功心裡便一直憋著一口悶氣。
鄭森是何人?
剛滿二十歲的黃毛小子,仗著自己家世顯赫,陪伴著陛下玩鬧罷了。自己征戰數十年,多少次命懸一線才得了個靖南侯,他如何敢得了個王爵!
這番話自然是不敢在陛下面前議論的,再者說,終究是他親斬的巴哈納。
自己這一仗打得也真不漂亮,五倍於敵的兵力,幾乎同巴哈納打了個平手,竟逼得天子親赴戰場涉險。
軍報若是傳到南京,那些個御史言官老爺還不知道要怎麼參自己。
只得將心事深埋,好歹沒讓高傑封王。
這些事情當然是瞞不過朱慈烺的眼睛,尤其是對上黃得功那張不善遮掩的臉。
可朱慈烺必須這麼做,剩下的時間不多了,他需要一個快速成長起來,足以頂住大明半邊江山的鄭森。
不符禮制的榮寵與恩賞都不過是計劃之中的事情。
想到此處,朱慈烺便邁著已入化境的四方步,向著城頭而去。
剛出府衙大門,卻遇上黃得功與高傑二人追攆而來,還是高傑年輕些腿腳伶俐,伏地而拜搶先開口道。
「啟稟陛下,女真人撤兵了!」
「往何處去了?」朱慈烺熟練扶起兩人,為了照顧黃得功臉面,扶他的手比扶高傑的要伸得快些。
「往西去了。」黃得功瞪了高傑一眼出聲道。
「有沒有可能是詐敗而去,引我軍出城野戰?」
「以臣看來不像,臣與那多鐸以千人騎兵在城外對壘數日也沒讓他占到便宜,只見到他手下將士皆無戰意,只是陪著那多鐸做戲而已。」
「臣複議,女真人撤退倉促,留下許多糧草輜重,連屍首也未收殮乾淨,似是有緊要軍情。」高傑第一次沒有當面反駁黃得功,只是冷靜分析。
朱慈烺微蹙眉頭,繞著二人踱了幾步,回頭笑著看向鄭森道,「延平郡王意下如何?我軍該如何調度?」
「臣本一介布衣,若非是陛下親自涉險,絕無可能斬殺得了巴哈納,請陛下顧念宗廟禮法,收回成命吧。」被朱慈烺當著大明朝兩大軍頭的面如此稱呼,額角都有些發暈。
「誒,朕是天子,自當口銜天憲,所言所行即是金科玉律。延平王此話豈不是在打朕的臉?再者說,朕已備好明旨發往南京昭告天下,凡有斬殺滿清王爵者,不論出身門第,一律封王!延平王若是再推辭,豈不是要斷絕了我大明將士的大好仕途?」
朱慈烺繞完一圈,背著二人對鄭森擠眉弄眼了一番,終有些十四五歲少年的頑皮模樣。
黃得功與高傑聽聞身子皆是一怔,卻不敢抬頭,只是斜著眼睛用餘光打量。
那麼多人看著,鄭森自是不好稱弟的,只是臉色由白轉青,又由青轉紅,半晌才說道,「臣請旨追擊多鐸,雖不與其決戰,但也不得使其輕易擺脫。」
朱慈烺小手一拍,將其扶起,「這才是我大明延平王該說的,那多鐸是何許人,清廷宗室中後出的佼佼者,手上不知沾了多少我大明百姓的血。莫說是緊急軍情,便是他與人拜壽,朕也不能叫他稱心如意!」
「黃得功、高傑、鄭森聽令,命你三人親率全部騎兵追敵。不管你們使出何種法子,總之就是不能叫他好過!」
黃得功、高傑聽到朱慈烺再度重申封王之路沒有斷絕,反而只是開始後,內心大喜過望,各自領著本部騎兵追擊去了。
鄭森手下無兵,則是帶著神樞營剩下的不到兩千人。
事實證明,幾人所猜不錯,沒有天大的事情是不可能將多鐸從濟南城下調走的。
在這件事上,朱慈烺還得感謝一人——闖王李自成。
李自成自山海關兵敗後,深感守住北京無望,欲退回陝西老巢東山再起。
可多爾袞決意不放過李自成,派出阿濟格與多鐸兩路齊頭並進,將李自成打得節節敗退。
山西盡失,阿濟格的一隻手已經要深入陝西的腹心之地。
李自成深知再不同清軍決戰,局面只會越來越壞,於是一面收縮兵力,一面聯絡散布在陝西周邊的殘餘勢力。
陝西同河南接壤,朱慈烺不過收復了河南大半,對於那些李自成布了重兵把守的府縣特意下令未做征剿,給了李自成快速收縮兵力的時間。
大順在河南還是保有不少駐軍,董學禮、柏永馥、劉忠、陳永福等人還駐守在懷慶、衛輝、開封一帶。
在李自成軍令之下,大順軍背水一戰,連克濟源、孟縣,兵鋒直指懷慶府治沁陽。
清軍懷慶總兵金玉和原是個降將,立功心切、輕敵冒進,不堅守城池,反而率萬人出城迎戰,結果遭逢大敗,金玉和重傷被殺,懷慶被圍。
懷慶乃是溝通河南、陝西、山西之要道,若是失了懷慶,糧道被斷,已然入陝的數萬清軍都將陷入萬劫不復之地。
軍報傳到北京,多爾袞盛怒之下,連發數道軍令催促多鐸火速馳援阿濟格。
看到最為敬重兄長的親筆書信斥責,多鐸頭腦這才冷靜下來,對著輿圖細細分析戰場局勢,知道自己是不可能越過濟南城牆與十萬大軍去抓住大明皇帝的。
只得吩咐軍士丟棄輜重糧草,連剛搶來的金銀細軟也不許留下,全員輕裝簡從。
望著大軍倉惶撤走,留在最後的多鐸看向濟南城牆上高懸的大明龍旗,下馬捧起一抔帶著女真將士血污的黃土,生生吞了下去,以銘記這敗軍之辱,而後向著懷慶疾馳而去。
濟南之圍既解,短時間清軍無暇東顧,山東河南也大體安定。
透支了半月未曾安歇的朱慈烺,一下子肩頭鬆快了下來,腦子一空就那麼不顧體面地直直躺了下去,驚起半城之人。
城內文武又是請大夫問脈,又是烹煮參湯,找人占卜,直到大夫前來問診屏退旁人,才聽清鼾聲輕起,眾人才放下心來,捏了一把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