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濟南暑氣正盛,長空澄澈如洗,便是清晨也只天邊存著少許雲彩。
馬蹄踏碎野郊清寧,朱慈烺一身素色勁服,束髮利落,身姿挺拔俊朗,端坐於白馬之上。
「陛下,濟南城周邊的群山都被百姓砍了個乾淨,唯有千佛山還剩下些翠色,不妨去那兒吧。」黃得功指著面前光禿禿的矮山道。
朱慈烺在濟南待了數日,一面任免官吏、封賞將士,一面等待黃得功等人回城。
三路騎兵既不與多鐸硬碰,又不肯輕易放過,一路追趕著多鐸大軍直到順德府守軍來援方才罷休。
被濟南城乃至周邊府縣前來見駕面聖的鄉紳耆老折磨許久的朱慈烺,終究是再不願對著一群年紀加起來得有千歲的老人哭哭啼啼。心中憂鬱煩悶,便攜親近文武,出城狩獵去了。
舉目四望,確無合適獵場,山東河南大旱久矣,又是連年戰亂。
莫說是山豬野鹿,就算是草根樹皮也早該被扒個乾淨。
加之柴米油鹽,柴字當先,貧苦百姓燒不起木炭,只得上山撿拾柴薪。
濟南城方圓十里皆是光禿禿一片,唯有千佛山同野峪頂草木茂盛。
細說原因嘛,無非是有主之物而已,且主人來頭不小,普通百姓不敢招惹而已。
「如此大一片林子,定然有主,前日駐軍在此處,已是叨擾,還是換個地方吧。」朱慈烺倒是並不在乎,只要不在衙門裡待著扮聖人,就是隨便尋棵大樹,看螞蟻打架也好。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天子面前哪兒有私產可言。陛下肯去,那是他祖上不知修了幾輩子的福分!」黃得功自是心直口快,雖說平日裡軍紀尚可,那也只是尚可而已。
手頭緊的時候,拿捏幾個地方土財主要點銀子花花也是有的,更別說是打獵這種小事。
大戰雖已過了數日,黃得功夜裡卻不得安眠,每每夢到那一柄龍纛親赴險地,總是夜半驚醒。
皇帝將北伐指揮之權交予自己,十萬大軍盡數相托,沒成想最後還是只得靠天子親自入陣誘敵,才有了這般局面。
原本對鄭森封王還心有嫌隙,如此想來倒也釋懷了大半。再者說朝中文武又如何肯輕易放過,鄭芝龍那個兒子回到南京必然被參,有他在前分擔,來日自己封王總會容易些。
黃得功本就不是什麼伶俐人,又羞又惱之下,只好愈發在皇帝面前顯擺。
「那好吧,回城之後打聽打聽,這山是何人所有,所獲野物朕一一折價於他。」朱慈烺對著身旁周鏡囑咐道。
「臣遵旨!」
周鏡身中兩箭雖不在要害,但也傷了皮肉,卻終究抵不過朱慈烺那日的決絕之語。
一對舅甥自那之後,便顯得生疏,周鏡也愈發恭敬,直言謝絕了朱慈烺命其在府休養的旨意,硬是跟了上來。
大戰初定,路上卻也有了行人,三不五時還能看到些許商販挑著擔子入城。
朱慈烺本想上前相問,可那人見到數十騎向著自己迎面而來,險些棄了擔子逃命而去,只得不了了之。
一路上,黃得功話語最多,多是早年在遼東從軍的往事,又談起君臣相遇,陛下何等殊榮待臣云云,言語之中滿是懷念。
原以為左懋第是個穩重的,卻也是個話簍子,倒是能與黃得功談到一起。
鄭森新封了王,還是戰戰兢兢,愈發不敢多言,生怕說錯一句,回到南京落下言官把柄。
馬士英次子喪期未過,留在城內照看兒子屍身。
其餘眾人話雖不多,卻也攀談少許,漸漸化冰起來,唯有高傑悶聲不語,只是一味趕路。
行至山下,卻見一野鹿受驚從林中鑽出,眾人趕緊遞箭指鹿,本就不熟弓馬的朱慈烺連發三箭不中,讓那野鹿鑽回林中。
「陛下莫急,待臣去把鹿趕出來!」
想在皇帝面前獻寶的黃得功帶著兩個兒子率先沖入林中,追著野鹿而去。
朱慈烺不由得笑笑,「你們都去,夷狄自稱長於騎射,上馬則獵,下馬則斗,我大明君臣亦當如是,是為師夷長技以制夷。」
大明文官大多心向沙場,熊廷弼、孫承宗、盧象升、孫傳庭皆是進士出身,君子六藝也是未曾鬆懈。
聽到皇帝如此下令,也是紛紛策馬入林,朱慈烺身邊只剩下重傷未愈的周鏡、高傑而已。
「你為何不去?」
「臣有話要同陛下講。」高傑下馬而拜,鄭重奏對。
朱慈烺也是輕身下馬,緩緩落地走到高傑身前,卻未讓其平身。
「朕料到了,不然你真以為朕那麼好興致,來這荒郊野嶺狩獵嗎?」朱慈烺尋了一處乾枯樹樁,彎身坐下。
「說吧,你至少有三句話要同朕講。」
「臣那日埋伏絕非是意圖謀害陛下!」
「不是這句。」朱慈烺冷哼一聲。
「福王來信臣沒有稟明陛下,確藏了些私心……」
「也不是這句。」
「北伐路上,臣與黃得功多有不合,以至於拖慢了不少時日。」
「高傑!你我相識也已數月了,雖說朕對你頗有敲打,也不至於君臣相疑到了這般地步,連句心裡話也不肯同朕講。山東總兵官朕本已有了人選,沒成想朕與他交心,他卻與朕隔著三尺厚的肚皮。」說罷便要上馬入林。
高傑慌忙起身抱住馬腿,「是臣糊塗,陛下有大恩於臣,臣卻私心太重,視軍隊如私產,總想著在這亂世之中為家人博取富貴聲名。」
「誰是你的恩人?當年同李自成也是這般說辭?」
高傑本是個牙尖嘴利的潑皮出身,奈何沒法子對上朱慈烺牙尖嘴利。
當上皇帝就有那麼點好處,為君者胡說八道,做臣子也得言必有據才是。
那高傑急得站也不是,跪也不是,生怕一旦鬆開馬腿,朱慈烺就不見了蹤影。
周鏡看著這場鬧劇,卻沒上前阻止,也是愈發深體聖衷了。
「朕實話告訴你,南邊催朕的奏疏一日多過一日,河南戰事又起,大軍隔日即將開拔。朕有意在山東再設軍鎮,由你來做這山東總兵。」朱慈烺扯過韁繩,稍稍穩住馬身。
「臣必為陛下效死!」
「先別謝恩,朕有言在先。如今朝廷兵馬糧草無一不缺,在山東設軍鎮,朕一不給你派兵,二不給你發餉,除你本部親衛之外,御營都要隨朕返京。」
「這……」高傑面有難色,還想再出言。
「朕封你興平伯,許你山東便宜行事之權。只要不禍害貧苦百姓守住山東,南京那邊的御史言官朕也願意替你擋上一擋!」朱慈烺背手低眉,報出最後價碼。
此言一出,高傑再無猶疑,只是伏地謝恩。
「陛下請看,臣替陛下獵到了一頭野豬!」黃得功騎馬從林中鑽出,獻寶似的露出馬背上的野獲,視線掃過地上的高傑,眼神複雜起來。
頓時對馬背上的野豬失了興致,似是錯過了什麼潑天富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