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殿只開了一扇偏門,許定國扶了扶冠,提刀輕輕跨過門檻,頷首低眉緩步入殿。
「臣左都督、掛鎮北將軍印、總兵官、鎮守開封地方許定國恭請陛下聖安。」
許定國跪地而拜,姿態甚是恭敬。
良久,卻是未能聽到半點聲響。
「臣許定國,恭請陛下聖安!」
捉摸不透可又內心狐疑的許定國只得再次請安,卻是依舊無聲。
伏在地上,梁冠垂落遮擋視線,許定國亦不敢輕動。
「臣定國,恭請陛下聖安!」
這次許定國長了個心眼,起身再拜,視線輕輕掃過,面前空無一人。
大殿裡只有泥胎佛像靜坐,就連剛才喚自己入殿的小太監也不見了蹤影。
左顧右盼見不到人,許定國這才大著膽子起身打量。
正殿主尊釋迦文佛,泥塑彩繪,不見金身,似是被人颳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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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右立二脅侍菩薩,佛壇東西兩沿,分立十八羅漢,高矮神態各不相同,或喜或嗔,絲毫沒有靈動之氣。
殿外日頭正盛,殿內依舊昏暗幽閉,唯有高處梁間懸著幾盞長柄油燈,煙火裊裊,照得殿中光影晃動,更顯得泥塑猙獰恐怖。
許定國一介沙場武將,多少次屍山血海中拼殺而出,自問生平不信鬼神。
可許是上了年紀,對於這些東西也愈發忌諱起來。
更勿論當此亂世,薄命如塵,就連皇帝都概莫能外……
如今新帝雖立,可北方還未平定,南京朝堂又風雲詭譎,自己在朝中再無可靠倚仗。
想到此處,許定國也不由得上前焚香,躬身而拜,學著書中樣子發願。
「南無本師釋迦文佛蓮座下,弟子許定國稽首焚香,虔心拜告。定國起於軍伍,漂泊無依,仰求佛慈垂憐,賜庇護之力。願部曲日盛,勢力得張,於擾攘之亂世建立功業,身享榮華。倘得佛法冥佑,所願克遂,定國當捐財厚施,再塑金身!」
重重磕首後,將手中香燭奉上銅爐之中。
餘光瞥過香案之上,有一封已然拆開的信函袒露,大半藏於封皮內。
許定國下意識避開視線,環視一圈未見到人,視線又被引了過去。
只因為露出封皮的那一角上所寫,乃是「大典謹題,為參河南總兵許。」
許定國當即心緒大亂,難道陛下就是看了這封奏疏才故意冷落於我?
好你個朱大典,一個被罷了官位的老雜毛,不知是憑著哪座靠山東山再起的?
六十幾歲了不想著安分守己,以度天年,一下子從白身被拔擢至河南巡撫。
官場有言,強龍不壓地頭蛇,那廝新任河南巡撫不到月余,就敢參自己這個河南總兵,這般年歲都活到狗肚子了去了嗎。
許定國也不是沒有拜過碼頭,得知朱大典被皇帝欽點為河南巡撫,又知曉其為人貪財謀利,獨愛金銀美玉。
雖未親自上門,卻也遣人從自己搜刮而來的財物中認真挑選了滿滿兩車送至府邸,朱大典也是照單全收。
自己不過是未聽他的令去剿那李際遇,何至於此?
竟然在奏疏中參自己擁兵觀望、不肯開赴援救,縱兵劫掠、荼毒百姓,心懷兩端、跡涉叵測。
樁樁件件都是滔天大罪,兩車財寶便是換得如此,這朱大典也太不守規矩了。
「你是何人?為何在此?」
正在氣頭上的許定國猛然聽到一聲呵斥,匆匆回首,只見一俊美少年背手而立,眉頭輕挑。
再借著油燈細看,那人身著曳撒便服,衣身織繡龍紋,腰間一抹玉鉤絛帶。
許定國便是再蠢,此時也認出來人身份了。
「臣許定國,……」
「大膽,竟敢私開密疏,你可知道這是什麼大罪?」少年不給許定國解釋機會,出聲打斷道。
「非是臣私拆的,臣入殿之時,密疏已然打開了。」許定國慌忙放下信紙,連連叩首。
「這麼說你承認你看過這密疏所寫內容了?」
「臣只是瞥見,沒有仔細相看。」許定國本想推脫,奈何人贓並獲,只得狡辯。
「是誰將你帶到這兒來的?」
「是陛下身邊太監將臣引至此處,讓臣靜待陛下召見。」
許定國努力圓謊,將罪責全部推到小太監身上。
「胡說,朕此番北伐與軍士同寢同眠,以身作則,連貼身女使都未帶一個,哪裡來的太監?」
許定國本想解釋,卻發現自己連那個太監叫什麼名字都不清楚,慌亂之下更難自白。
「這又是何物?」
少年指尖遙點許定國身側包裹。
許定國這才想起,自己此行是來為皇帝舞刀的,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扯開包裹,取出那柄七十斤大刀。
「陛下請看,此刀乃是……」
許定國用盡全力,剛舞了個破劍式,卻見那少年拔腿便往殿外跑去。
一邊跑,一邊喊,「來人吶!有人要行刺於朕!快來護駕!」
許定國頓感五雷轟頂,昨夜所設想的種種君臣恩遇,拜相封侯。
花費重金托人撰寫的效忠表白文書,此時也全被拋諸腦後,忘得一乾二淨。
只是一門心思追趕,就連刀也忘了丟下。
剛出殿外,方才走遍乾明寺,尋了半晌也沒遇見一人的寺院當中,竟如同變戲法般憑空竄出來百餘人,就連屋檐院牆上也嘩啦啦閃現出幾十名錦衣衛來。
護衛皆是佩劍著甲,見到許定國正提著大刀追趕皇帝,不由分說地沖了上來。
許定國本想棄刀投降,一下子見到這般場景,手中大刀又不肯放下了。
欲提刀退敵,可這七十斤大刀又如何揮得動?
外號「許千斤」的河南總兵不消片刻便被眾人砍翻在地,捆成粽子一般拖至院外。
就是到了這般境地,許定國還在朝著被錦衣衛圍得內三層外三層的朱慈烺哭喊道,「陛下,莫要聽了朱大典那般小人的讒言啊,陛下!臣是被奸人設計陷害的!」
朱慈烺卻是輕輕整了整衣襟,一臉的風輕雲淡,絲毫沒有剛剛刀下脫險的自覺。
繼而對著周鏡下令道,「許定國無詔而入,私拆密疏,又身攜兵刃幾欲行刺於朕,實乃逆臣也!速速推出寺外,斬了此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