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清,你還真是有口福,快嘗嘗這御賜桂花鴨,風味甚是不俗,別有一番草木清香之氣。」
禮賢館內,陳子龍與夏允彝同坐一桌,見陳子龍正手忙腳亂地撕扯著一隻鴨子,模樣甚是滑稽。
「為何不遣僕人來做,你這個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公子哥,如何做得來?」顧絳收起紙傘,在兩人當中尋了個位子坐下。
「今日不過是尋常時節,也非是陛下誕辰,朝廷因何事賞賜吃食?」
陳子龍一人扯過兩隻鴨腿,左右開弓,吃得滿嘴流油。
夏允彝為母守孝不沾葷腥,只是在一旁飲茶。
顧絳看了一圈,只挑了那根細長少肉的鴨脖享用。
「這事兒你就要多謝御營水軍了!昨日武演,御營水軍戰船不知為何走火,一炮轟出,靶船安然無恙,卻將岸邊鳧水的鴨子給炸了窩。陛下體惜百姓,出錢把剩餘鴨子買下,命大庖廚製成桂花鴨,在京官員不分文武,人人可領一隻。」
「那我豈不是還得謝謝你,我們三人當中,唯有你有一官半職。」顧絳撇了撇嘴,吐出一截鴨骨頭。
「你也不差啊,早早就一睹天顏,倒是彝仲為母守孝丁憂,未曾面聖。」
「莫要取笑於我,誰能知道那日在國子監里坐而論道的竟是當今聖上?」顧絳想起此事,便忍不住連連搖頭。
「對了,子龍。聽說陛下自回京之後,就再沒上過朝,只是時不時在御花園中召見六部堂官,卻不肯召尚書入內。」
「確有此事,陛下已然有五日未上過朝了,便是史閣老請見,亦是不得召。」
「不過昨日陛下出宮去了盧督師府上,安撫其家人,賜諡號「忠烈」,封其弟盧象觀為御營參將、盧象晉為中書科中書舍人,其子盧以載、盧以謙皆入宗學,與皇族同科。」
陳子龍談起盧象升,不免悲從中來,口中的桂花鴨也頓覺苦澀無味。
「好在陛下聖明,終為盧督師平反昭雪。只是這連日不上朝,總是不對的。」三人中最為年長,又成熟穩重的夏允彝在聽說皇帝五日不上朝,不免眉頭皺起。
「彝仲你這就是有所不知了,陛下這也是無可奈何之舉。」陳子龍將一隻鴨腿吞下肚,抹了抹嘴為皇帝開脫。
「北伐返京,城內不知有多少張嘴非議,舉告文書更是成百上千堆在西暖閣案牘之上,所舉所告之人,皆是陛下看好的重臣。思來想去,也只得這般不合作了,總比將舉告之人拉出去打廷杖要來的好。」
朱慈烺一到南京,御史言官參告黃得功、高傑、朱大典等人的奏疏簡直如同雪片一般。
山東道監察御史上疏,參高傑派人偽扮闖軍衣甲旗號、假借賊名、劫掠富紳大戶。
後又不思甄別逆順、廣收闖賊降卒,既不問其有否屠戮宗室、戕害官員之舉,但凡有能帶兵來投,悉數納於麾下。
河南按察司僉事參奏朱大典,以軍需為名,強向地方富戶攤派金銀糧秣,稍有遲緩推諉,則以兵威相脅。
又參大典未經朝廷授意,逕自處分田產,將豪紳之產撥給無地流民,隨意分授,不問原主,還敢妄言「耕者有其田」,近與李闖無異!
「好在陛下雖不上朝,但總是做事的,這禮賢館不正是陛下的手筆?」顧絳擦了擦手,起身環視了一圈。
「聽說這原是福王府邸,果真氣派非常。福王那般小氣,如何肯讓?」
「還不是讓陛下給嚇得。」陳子龍會心一笑,向眾人解釋道。
朱慈烺率軍行至鳳陽,朝中便有迫不及待的勛貴向皇帝上疏,直言家中萬畝良田盡被闖賊所搶,如今天下大定,懇請返還河南賜田。
【記住全網最快小説站 101 看書網伴你讀,101𝓀𝒌𝒔.𝒄ℴ𝓂超順暢 】
朱慈烺未曾一一回信,反而命人手持諭旨,在福王府門前當著眾多百姓的面,怒斥福王不識大體、貪得無厭、忘天下之公義,顧一隅之私利,實乃國之蠹蟲也!
嚇得本就身虛氣短的福王,當街癱軟於地,在眾多家僕的攙扶之下才勉強回府。
第二天便上疏朝廷,要將河南所有田畝分與百姓,就連福王府也一併捐出,被陛下改做禮賢館,效仿太祖招攬天下賢良之士。
「如此說來,是福王先上疏要田的了?」顧絳追問。
「咱們這位福王殿下,見了自己的皇帝侄子,就如同耗子見了貓。避之唯恐不及,又怎敢自己對上去?無非是在京諸多勛貴中,唯有福王在河南的賜田畝最多,又最為可欺,拿來殺雞儆猴罷了。」
事實證明,這招也頗為好用。
自那日福王上疏後,周王、潞王接連上疏,自願放棄河南封田,生怕隔日就落得如同福王一般不體面。
就連藩王都是如此,其餘勛貴更是不敢再出聲,河南授田一事也才得推進。
「聽說忠清你也被點入了兵部?」陳子龍調笑完福王的窘態,繼而話鋒一轉。
「我屢試不中,科舉無望,靠著捐納才成了個監生。如今被點入兵部,授兵部司務一職。」
「當今天子看重兵事,兵部正是炙手可熱的地方,切莫以為只是個從九品便敷衍了事,要好好為國分憂才是。」夏允彝語重心長勸解,生怕這位平日裡就不修邊幅的小友辜負了天恩。
「兄長這是什麼話,天下興亡,匹夫有責啊!」顧絳對著二人掄了掄不太健壯的胳膊,又泄氣放下。
「敢問此地可是南京禮賢館?」
顧絳忽而聽到門外有人來訪,便興致勃勃上前攀談。
「在下顧絳,字忠清,此地正是禮賢館。敢問二位兄台尊姓大名?」
「在下張岱,字石公,紹興人氏。這位是黃宗羲,字太沖,與我亦是同鄉。我們二人皆是收到吏部清吏司的調令而來,今日前去吏部詢問,又說先來禮賢館暫住。」
「原來是石公兄!石公兄的大名實在是如雷貫耳,聽聞兄台賦閒在家編纂《古今義烈傳》,未曾出仕。」
「太沖兄更是年少成名,敢於刑部大堂刺傷閹黨許顯純,拔崔應元鬍鬚祭奠亡父,被先帝稱讚「忠臣孤子」。沒成想吏部竟有這般高人,能將二位請來,實在是這禮賢館之幸啊。」
陳子龍與夏允彝聽聞來人出身,紛紛棄了鴨子吃食上前行禮。
「豈敢豈敢。」
張岱同黃宗羲皆是拱手而拜。
初次相見,幾人都是客氣非常,禮數周到之處又稍顯生分。
「陛下御賜了桂花鴨,二位兄台若是不嫌棄,不妨同我們一道享用?」
最後還是年紀最小,性格最為跳脫的顧絳開口解圍。
張岱二人聽說是御賜之物,自然不好推辭,便與顧絳一同就坐。
只見小小的一張桌子,擠滿五個人。
案上只剩鴨架與鴨皮,五人面面相覷,又忍俊不禁,而後開懷大笑。
驚得館內賢良紛紛合上窗戶,皓首窮經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