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交辦你的差事，你就是這般做的？」
西暖閣內，成堆成捆的魚鱗冊散落在地，李瑞與韓松肩並肩跪著，一聲不敢吭。
「朕離京數月有餘，讓你們清丈南直隸田畝，重新登記造冊，你們給朕的都是什麼？在魚鱗冊上描畫做詩，田裡正在秋收，你與朕畫的什麼老農插秧圖？」
朱慈烺將手上冊子甩到李瑞身前，後者只是畏縮如同鵪鶉。
實在是由不得他不生氣，洪武二十六年，太祖高皇帝就對南直隸清丈過田畝，魚鱗冊上明確記載有田一百二十六萬九千餘頃。
弘治年間尚有田八十一萬餘頃，即便是萬曆年間仍有田七十餘萬頃，而這次竟只量出五十萬頃田來！
南直隸不是北直隸，大明近三百年來，幾乎未逢兵禍，又是江河匯聚之地，多雨少旱。
三百年間不說新開荒地多少，便是再棄地逃荒，也斷然沒有這麼個棄法。
「這地是如何丈量的？」
「臣與韓松皆不曉農事，不懂這清丈之法，只得帶著兵丁一戶一戶去細細查問，問得田畝數便登記成冊……」李瑞低頭小聲回道。
南直隸是天下第一財稅重地，一年稅糧近六百萬石，僅蘇州一府所得便超山西一省。
嘉靖年間的內閣首輔顧鼎臣就曾言，蘇松常鎮嘉湖杭七府，錢糧淵藪，供需甲於天下，而南直隸則獨占五府。
此次北伐不成，雖有河南逆賊復亂之故，但歸根結底還是錢糧不濟，二百多萬兩白銀只得供給十萬大軍一月有餘。
將戰線推至濟南、東昌、大名一線便再進不得半步。那黃蜚、鄭鴻逵率水師攻至天津，又因糧草兵員不濟，只得棄了天津退守登州。
「罷了，朕將此等差事交予你們來辦，也有朕的過失，你們先退下吧。」
面對這兩個除了忠心耿耿，看似又一無是處的心腹，朱慈烺也只得打碎牙往肚裡咽。
「陛下，那個編寫《軍器圖說》的畢懋康，奴才已經找到，也請至南京了，是否要派人去上問一問？」半天沒有自辯一句的韓松，此時出言道。
「哦，他來了，那快宣他入殿！」朱慈烺聽到此人姓名，頓時眼前一亮。
畢懋康，字孟侯，歙縣上路人，早年官授陝西巡撫、山東巡鹽御史，後遭魏忠賢排擠，被削職為民。
崇禎朝又遭起用，任兵部右侍郎，專制神飛炮，後撰寫《軍器圖說》獻與崇禎帝，書中羅列各種火器、毒弩，圖文並茂，並述軍器製造之法。
朱慈烺翻開第一頁，就下令尋訪此人。
此書開章明義，首頁便載，「夷虜最畏於中國者，火器也！」
其中所畫的「自生火銃」，更是克服了傳統火繩槍藥室外裝，畏風怕雨的弱點，若是能得此人，命其專治火器營造，簡直是如虎添翼。
「快去宣啊，還愣著做什麼？」朱慈烺見韓松沒有挪步，催促起來。
「人雖是到了，只是那畢懋康已然七十有三，能勉強抵京已是不易，又染了風寒。此時若是召他入宮，怕是將穢祟傳給陛下。」
「老先生既害了病，行走不便，那朕不妨去見他！」
說完便帶著韓松、周鏡快馬出宮，行至龍江水馬驛。
沒有大張旗鼓驚動驛丞，朱慈烺在韓松帶領之下入了院落。
畢懋康被韓松安頓在東廂，門口兩名錦衣衛侍立，見到是朱慈烺親至欲要下拜，卻被攔住。
周鏡遞過眼神，二人心領神會，敲門通傳。
等了許久，屋內傳出一陣陣咳嗽聲，繼而有一少年前來應門。
緩緩入門只見一個白髮老者正癱坐床頭，另有一少年為其撫背餵水。
「臣畢懋康，拜見皇帝陛下！」
韓松還沒來得及自報家門，那白髮老者見到朱慈烺，便猛地翻身下床行禮。
朱慈烺趕忙上前扶住老者，疑惑問道，「畢卿是如何知曉朕是皇帝的？」
老者稍稍平復了一會兒，笑道，「陛下的樣貌同先帝，實在是相像。臣一見陛下，宛然如睹先帝，又怎會認不出來？」
朱慈烺將畢懋康攙扶回床，又為其塞好棉被，雙手相握。
「畢卿身子安好？可有什麼大礙？」
「臣鬚髮既白，年衰則疾生，若要說有什麼大礙，無非就是暮氣沉沉罷了。」
「杜甫有詩云，酒債尋常行處有，人生七十古來稀。畢卿年歲如此，本應在家盡享天倫，卻被朕拖累於此，實在是敵強我弱，非火炮不足以克敵！」
「陛下不必自責，老朽活到這把年紀，早已不將生死看重，多活一年，少活一年又能如何？臣既來了此處，就想好了要將這副殘軀盡數交付於朝廷。但凡陛下有令，臣無有不從！」
談及此處，七十三歲的畢懋康便要強撐著站起，似是要證明廉頗未老。
「畢卿之心，朕已瞭然，定有大任交託。只是當務之急，還是要將身子養好，咱們君臣二人將來相處的日子還長。」
又是一陣安撫，朱慈烺才帶著眾人緩緩退出廂房。
「命吳又可、傅國棟、施沛等名醫一同前來為畢懋康會診，再派專人服侍左右，每日飲食都要精細些，只有兩人護衛也太少，增至十人。再命工部從匠籍中選出些年輕聰明的，交由他統領。」
吳又可、傅國棟、施沛等人都是南京城內的名醫，自錢謙益那事鬧出笑話之後，南京太醫院便在史可法的授意下組建起來了，便是朱慈烺都沒用過一次，倒是讓畢懋康爭了先。
大明火器來源有二，一是從澳門的卜加勞鑄炮廠購買，一尊紅夷大炮便報價千兩。
二是工部下轄軍器局，王恭廠所造火器占大明四成有餘，北京既失，也不再去想了。好在南京軍器局還在，只是軍匠不足，所產火器遠遠不及大軍所需。
如今要朱慈烺掏出錢來去澳門買火器是斷然不可能的，便是能買到，哪年哪月能運到也是未知。
唯有自力更生，方是富國強兵之道。
如今所願，只希望畢懋康身體康健，長命百歲，能再為大明效力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