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地里，一小群潰兵正沿著小道一路向東而去，甲冑破破爛爛，污泥遍身，儼然逃了許久。
「王大人，前方就是新城縣！」大清山東巡撫方大猷指向不遠處的官道，近乎眼含熱淚。
「是啊是啊，你我二人終於逃出生天，可以有個地方歇歇腳，吃頓飽飯了。」王鰲永亦是喜不自勝，同方大猷攙扶著向新城縣跑去。
那日巴哈納兵敗，被裹挾在亂軍之中的二人聽聞是天子親征，頓時三魂嚇沒了七魄。
若是旁人來征，或許還可憑藉中早年同朝為官的情誼，謀一生路。
可沒成想竟是少年天子親至，那先帝可是連袁崇煥這般位高權重之人都說殺便殺，棄於鬧市凌遲處死的，更何況是兩個無足輕重的降人。
二人一合計，與其留在原地等死，不妨跳入小清河一試。
此時山東正是旱季，河水也不湍急，王鰲永雖不諳水性，但也比滿人那般旱鴨子要好得多，拉著馬尾，雙腿亂蹬一氣，喝了幾大口泥水，總算也是過去了。
那方大猷是個南人，浙江湖州人氏，自小就在河邊長大，一入水更是狗刨得飛快。
上岸後，二人也不敢久待，生怕明軍追擊，只得一路東逃。
起初身邊還聚集了千餘眾，夜過章丘時，被從明義軍伏擊，本就如同驚弓之鳥的潰軍一下子四散逃開，丟了大半。
過鄒平時，當初被王鰲永親手招降的鄒平知縣王世傳竟緊閉城門不納，還在城頭放言，鄒平已然歸明，望王大人早日迷途知返，痛改前非！
王鰲永本還想同他理論，卻被城頭一箭射過身側，箭矢未裝箭頭，卻裹著一張文書。
打開一看，二人皆是面如死灰。
文書所寫，正是朱慈烺命人抄錄千百份的駁清檄文，幾日之內竟已傳至此處，比追兵來得還快，深感山東再不可輕得。
王鰲永同方大猷皆是文弱書生，不懂得行軍打仗，身邊也只剩下幾百殘兵，還多是漢軍旗。
心裡便是再有氣，也只得忍下，收起檄文，繼續向東北方逃去，終於距新城不足五里。
與鄒平不同，招撫新城之時，王鰲永在城內派駐了兩個百戶，是其親近可靠之人，想來總是無礙的。
行至官道，突見一隊人馬馳來。
王鰲永張口欲喊，以為是新城裡駐守的百戶前來接應，卻被方大猷給攔住，厲聲喝道。
「你再睜大眼好好看看，那是清兵的打扮嗎！」
王鰲永逃了一路，本就老眼昏花，當下更是迷迷瞪瞪。
等到對方馳至身前百步，方才看清，來人竟是舉著「闖」字大旗！
「莫慌，莫慌！好在不是明軍，還有得商量。」
方大猷穩住身後眾人，向前一步道，「敢問是大順哪位將軍？在下大清山東巡撫方大猷，亦曾效力於大順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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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大人，幾年不見，竟識不得俺趙應元了？同鄉相見，何不上前一敘？」
為首的裨將沒有理會方大猷，反而向其身後之人搭話道。
王鰲永本躲在方大猷身後，被人喚出姓名，也只好上前拱手。
「趙將軍，多年不見，還是這般生龍活虎。」
趙應元與王鰲永同為濟南府淄川縣人，早年王鰲永在鄖陽做僉都御史之時，趙應元便在其幕下充當隨從，而後二人因故決裂。
趙應元先是投奔革左五營的賀一龍，崇禎十六年李自成設宴誘殺了革左五營首領賀一龍、藺養成，兼併其部下，趙應元便又跟了李自成。
「趙某一介武夫，自是不如王大人聰慧，在哪裡都是如魚得水，想必大明、大順、大清都不曾薄待了。只可憐我兄弟一眾，無處安身吶。」
方大猷趁著趙應元同王鰲永敘舊之時，細細數著對方來人，起碼三倍於己，又甲冑齊備。
清兵新敗，毫無戰意，此番只得智取。
「趙將軍！大順自陝西一路攻來，不知殺了多少宗室，又逼死了那崇禎皇帝，大順與大明早已是不死不休。且那朱家刻薄寡恩，對待袁崇煥那般忠臣尚且大肆屠戮，對你我這般降臣更是睚眥必報，李自成既棄你而逃，不妨入我大清，前途定然不可限量。」
趙應元盯著兩人，高聲發笑，「沒骨頭的漢奸，安敢與俺同列？」
「別以為我不知道，正是吳三桂勾結清兵在一片石偷襲了李自成，才入得了關。山東才糜爛成這副樣子，就連你我的老家都被清兵鐵蹄踐踏而過，你這般畜生還同我說得什麼前途！大明容不得我，大清便容得下我了嗎？」
「趙將軍此言，是要與我大清為敵了？可不要忘了，北京距此不過六百里，駐守著大清的十萬勇士，就連李自成都棄了都城逃回陝西，爾焉能自保！」
方大猷見著趙應元磨刀霍霍，只得色厲內荏起來，欲借清兵之名退敵。
未等趙應元出聲，其後另有一人上前對道，「方大猷、王鰲永，你們事到如今竟還想行騙嗎？」
「六百里外的多爾袞分出多少兵馬去追李自成我雖不知，可百里之外的濟南城卻是駐了大明十萬軍！瞧瞧你們一副衣衫不整的乞丐樣，明明就是夾著尾巴逃命，還裝得高深莫測。」
應聲之人名為楊王休，原大明潼關兵備道僉事，李自成破潼關時投誠，後升至戶政府（大順戶部）尚書。
李自成山海關兵敗撤往陝西，楊王休只得就近投奔趙應元。
「趙應元，你當真要與我火併？就算是殺了我，那明廷也不會領你一分情。今日若是放我等一條生路，來日還可再見！」王鰲永眼見情勢愈發危急，也只得胡亂威脅。
「這就不勞煩你操心了，我自有我的法子，只是還少樣東西非要向你拆借不可！同鄉之誼在前，王大人可莫要小氣啊！」趙應元緩緩抽刀，面目猙獰。
王鰲永似是已然猜到，卻還是忍不住發問，「要借什麼？」
「爾等的項上人頭！」
不及趙應元說完，身後的楊王休便先射出一箭，正中王鰲永的心口，身後眾將亦是衝殺上前。
本就毫無戰意的潰兵，見到為首的兩人一死一逃，更是拔腿狂奔。
不到一個時辰，幾百殘兵便都身首異處。
「對釐，你說朝廷還能容得下你我嗎？」趙應元擦乾劍上血跡，面向南方猶豫道。
「一息之前死生各半！」
「可如今得了幾百虜首，又有這大明皇帝檄文，那你我二人便是奉召殺賊！」饒是楊王休多日緊鎖的眉頭此時也有了些許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