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城郊一處稻田裡，顧絳正領著一幫人提著步弓，一尺一尺地丈量著田畝。
「顧大人，此處有水田三十二畝，旱田十五畝。」為首的那人算清尺數，向顧絳稟報。
「再復量一遍，取其均值，莫要拉偏了步弓，踩踏了稻禾。這一尺一丈往小了說是關係百姓生計，往大了說更是關乎我大明朝的軍國要事。」
那人也是點頭應允，又帶著人重新丈量了一遍。
昨日內閣首輔史可法連同六部尚書一同進言，痛陳田畝稅賦之弊，洋洋灑灑數千字有餘，直言若為大明千秋萬世所計，清丈田畝當刻不容緩。
內閣自己的奏疏，自然是走得比旁人快些，墨跡未乾便被韓贊周親自拉著韓大官送入了西暖閣。
皇帝亦是批閱飛快，那韓大官氣還沒喘勻就又提著聖旨匆匆趕至內閣。
朱慈烺御筆硃批，丈量田畝不僅要搞，還要大搞特搞，以南直隸為典範，推行全國。
為此不僅命國子監未授官的監生、六部有司衙門七品以下的官員、禮賢觀尚無職位的賢良都去清田，還從自己的寶貝御營中抽調了一千原本就是農戶出身的良家子一併前往。
而顧絳剛好就是這個六部有司七品以下的末流小官，此時已領著十幾人丈量了百畝有餘了。
老話說得好，「有些事兒不上稱沒有四兩重，可要上了稱一千斤都打不住。」
這才量了半日，其中的道道就讓顧絳應接不暇。
初到此地不滿一個時辰，就有人上前攀談，得知是來丈量田畝的，便召集人手橫加阻撓，頗有一副要拼命的架勢。
好在隨行的十幾人都是御營將士，塊頭也是個頂個的高大威武，自己又有兵部司務這個名頭唬人，連嚇帶騙這才將人趕了回去。
不料沒過一會兒，那人又去而復返，不過此時卻是笑臉相迎，手中提著的也再不是鋤頭朴刀，而是米酒花生。
顧絳連連拒絕，耐不住對方定要將酒往他嘴裡送。
最後還是御營中那位叫賀老三的，拔刀出鞘，耍了幾個花刀將人嚇走，把酒留下，方才解圍。
「願今日再無事端，早早將此處田畝丈量清楚，也好回兵部交差。」顧絳心裡默默許願，視線卻看向不遠處的稻穗垂垂。
真是西風拂野，一望皆金，阡陌之間，農家皆待刈獲的盛世之景。
「若是大明朝四海八方都有這般景象，那也就天下太平了吧。」
「爾等腌臢，還不快停手！不知道此處是何人的田產嗎？」
田野盡頭忽而傳出一陣罵聲，卻見一人騎馬而來，身後跟著數十個家丁模樣，皆不避稻，馬蹄踐踏而過，毀了大半畝已然灌漿的禾苗。
「你又是何人？竟敢踐踏稻田！不知我《大明律》有載凡毀伐樹木稼穡者，計贓以竊盜論嗎？」
莊戶人出身的賀老三見不得有人這般毀田，上前拽住韁繩，將馬勒住。
「連衙內我都不認識，還敢來此處生事？文選清吏司員外郎曹允禔，是我娘舅，那可是從五品的官！」那人見竟然有人吃了熊心豹子膽，敢奪自己的韁繩，不氣反笑道。
「既是官宦人家，更應當以身作則，清丈田畝乃是陛下的旨意，事關我大明的安危存亡！」
「你是哪兒來的聒噪鴉，幾品的官啊？就張嘴仁義道德，閉口道德仁義。大明朝就因為缺了我這幾百畝田還能亡了？又沒占你的田，真是狗拿耗子，多管閒事！」男人騎在馬上，絲毫不在意顧絳的身份官位。
其身後的家僕更是躍躍欲試，想在自家主人面前逞強。
「我自是個不入流的微末小官，可即便是這般，遇不平之事，我還是要暢所欲言。我大明朝的千里之堤，都毀在爾等這群抽骨吸髓的蛀蟲身上了！」
顧絳一介書生，又剛剛授官不久，平日裡所遇之人都是聖人之書不離手，聖人之言不離口，初遇這般惡人便是罵人那也是文縐縐的，不痛不癢。
「說夠了沒？說完了就快滾，別以為在兵部混了差事就能如何如何了，惹急了我照樣打將上門去。」
「你！」顧絳又羞又惱，五指緊握成拳，卻又不敢上前。
「果然百無一用是書……」
「生」字還未出口，賀老三便將那人從馬上拖拽而下，拎到身前，右手掄圓，一拳打得直竄鼻血。
身後家僕想上前護主，其餘御營將士反應更快上前阻擋。
「顧大人，你能打幾個？」賀老三沖向顧絳問道。
「我，我一個也打不過，但至少能拖住一個！」
在這危急關頭，顧絳本想慷慨一番，但看了看細弱的胳膊，還是老實回話。
「既是如此，那這人就交由顧大人處置，其餘的小廝，我御營將士一併料理了。」
說完便將面龐腫如豬頭的那人丟了過來，繼而帶著十幾人上去械鬥。
御營就是御營，就算是未著盔甲，也能以一敵二，尋常家僕未曾死斗過，見血便慌了神，連自己主人都不管不顧，匆匆逃命去了。
「是我的不是，沒能罵退這群地痞，讓眾位兄弟難做了。就是不知陛下若是知道了，會否遷怒於諸位？」
顧絳看著滿地狼藉的場面，又望了望五官都腫在了一起，分不清是在流淚還是口水的清吏司五品員外郎外甥，憂心道。
「顧大人放心，我們這位陛下可是護短得很，若是知道此事，也只會誇讚俺們為民除害，申斥出拳太輕。」賀老三一臉的無所謂，還頗有些得意，「只是到時若是陛下問起來，還望顧大人實事求是。」
「非也！」顧絳聽了連連搖頭，又衝到那人面前毫不避諱說道。
「對於此等地痞無賴，我自然是要添油加醋，搬弄是非，再治他一個欲加之罪來著！」
賀老三聞言一把摟過顧絳，實在是覺得二人臭味相投，「顧大人如此對俺們胃口，不妨來御營任職，想來陛下也是歡喜的。」
躺在地上喘粗氣的那人，聽到這般光明正大的密謀暗害，卻是哭也哭不出聲，生怕惹惱了對方再挨上幾下，只得默默淌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