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大明很是不平靜,北中南皆有戰事發生。
北邊,巴哈納收取山東不成又兵敗身死的消息傳至北京,多爾袞大驚失色,命努爾哈赤第七子阿巴泰、皇太極長子豪格帶領兩萬人入山東。
等到軍報傳至南京,山東已有二府十三縣失守,高傑三戰三敗,迫不得已退至濟南,借堅城固守。
中原,大順軍所屬陳永福部見黃得功大軍南下,朝廷無剿滅之意,主動撤出開封,向西追尋李自成而去。
河南巡撫朱大典命陳潛夫、丁啟光率軍一路尾隨,朝中御史言官參奏朱大典按兵不動,放虎歸山。
南邊,江西、貴州、廣東皆有零星賊亂,請求朝廷派兵剿賊的奏疏一封接著一封送往南京。
對此朱慈烺也毫無辦法,事有輕重緩急,北方終究是心腹大患,只得又勞煩黃得功領五萬人馬北上支援高傑。
至於為什麼不派十萬,實在是錢糧不濟,經兵部同戶部一同核算,五萬大軍已是砸鍋賣鐵方才能湊出來,且不能久戰。
河南那邊,對朱大典則是大大地口頭嘉獎,並不吝惜溢美之詞,加封太子太師,雖然大明朝現在連正經皇嗣都沒有。
對於江西、貴州、廣東,只得讓他們自求多福了。
天高皇帝遠,即便是朝廷派了軍隊過去,叛亂也早已平復。地方上奏,更多是報備之意,以免來日追究。
總之,局勢雖亂,但南直隸依舊是也無風雨。
在此等危急之下,朱慈烺對於清丈田畝戶籍的需求就愈發深重,對於六部尚書的態度也愈發「任性」。
凡有尚書請求當面陳奏,皇帝皆以各種刁鑽理由避而不見,需得侍郎轉奏,才得見天顏。
這等直白要挾,六個老頭若是還看不明白,真就可以辭官歸隱了,於是對清丈一事愈發上心,日夜緊盯進度。
錦衣衛那邊也沒閒著,遇上橫加阻攔的,便當面緝拿。先不審,直接送入詔獄餓上幾天,再搜府查帳,至於查出什麼別的事兒來,那可就不好說了。
又有吏部文選清吏司員外郎曹允禔外甥的前車之鑑,後果就是曹允禔撤職查辦、外甥以竊盜論、杖六十、徒一年。
刑部右侍郎解學龍對此案還有所猶疑,依照大明律,毀伐他人樹木稼穡才以盜論。可那清丈田畝,既有他人的,又有人犯的,難以分清,恐落人口舌。
不料當日,韓大官便攜著皇帝口諭而來,只對解學龍一人傳旨而已。
韓松俯身貼耳傳話過去,那解學龍登時便判了犯人一個盜竊罪,再無異議。
不出三日,此案便傳遍了大江南北。
世人皆言,皇帝求財心切,以至於出此下策,清田一事再無人敢擋。
俗事纏身又無有作為的朱慈烺,今日受唐王所邀,來到南京大報恩寺為百姓祈福。
祈福這種事情,朱慈烺向來是不信的,更不信什麼神鬼之說。
世上若真有鬼神,還放任世間如此多的惡行發生,那滿天毫無悲憫之心的神佛又與惡鬼何異,不如不拜。
奈何唐王相邀,這個面子是不得不給的。
一位皇帝、一位監國親王到寺,住持弘法和尚自然是不敢慢待,提前命全寺的和尚都沐浴齋戒三日,自己又換上大報恩寺代代相傳的織金妝花七寶福田袈裟,一路親隨講解。
從大報恩寺建寺講到幾次重建,從禪宗講到臨濟宗,卻見皇帝一臉的頹色,打不起半點興趣,繼而又說起本寺同大明皇室的淵源。
說什麼若無永樂皇帝幫扶,大報恩寺絕無如今的聲勢,二百多年來,寺內一直供奉著皇家牌位云云。
講到此處,弘法和尚預想著能見到皇帝一副心嚮往之的神情,不料朱慈烺卻是哈欠連天,伸手扶欄,數起殿內燈盞來。
那住持和尚聽聞皇帝北伐之時,曾借住過睢州乾明寺,對寺內信眾禮遇有加,不許御營將士入寺擾亂佛門清靜。
本以為是佛祖保佑,大明終出了個崇佛抑道的皇帝,佛門在此朝要得興盛了。
今日見之,竟只是模樣出挑,卻是俗根難斷,自己一番高深佛法講下來,皇帝仍是遇法不生歡喜。
正可謂,天雨雖寬,不潤無根之草。即便是皇帝,那也是個沒慧根的!
「弘法法師,報恩寺內有僧眾多少?琉璃寶塔一年所耗燈油又需幾何?」
那弘法正魂飛天外,遭皇帝那麼一問,魂靈復又入體,頓覺皇帝染了幾分佛性,這是要向寺內布施啊!
「回稟陛下,寺內只有牒僧三百、學僧二百。七彩琉璃寶塔共有一百四十盞,每日要用去七十斤香油。」弘法面向皇帝,從容對答。
「哦?只有這麼些人,那些旁的又是什麼人?」朱慈烺伸手指向遠處未著僧衣,卻在為琉璃塔座添油之人。
「那是寺內的塔夫,專門看護琉璃塔座,為燈盞添油換芯。」
弘法見皇帝眉頭上挑,眼角似有笑意,便更娓娓道來。
「不光是塔夫,寺內還養有門夫、殿夫、水夫、伙夫、雜務仆廝,合計八十八人,取一吉數。大災之年,若無皇家幫扶,天長日久怕是無以為繼……」
主持和尚只是一味訴苦,卻沒見皇帝的臉色,早已由白轉青,身子也氣得發起抖來,就連一旁的唐王都冷汗連連。
「好好好,貴寺實在是貴得很吶!一座寺廟就養了五百光吃飯不幹活兒的米蟲,唐朝懷海禪師尚有一日不作,便一日不食的規矩。爾等卻連為琉璃塔座添油這等小事都要僱人來做,大報恩寺的和尚真是好生氣派,朕尚且自己點燈!」
朱慈烺側身奪過一盞油燈,手指微觸,伸至鼻間嗅聞。
「坊間常言,一斤芝麻榨不出二兩香油,便是賣油的親爹也吃不上真香油,你這兒的香油倒是貨真價實。朕的好些御營將士,一輩子沒嘗過香油什麼味道,你卻用它來點燈,還敢同朕訴苦!」
方才還只覺得皇帝沒慧根,此時倒是覺得皇帝嗔心熾盛的弘法法師只得跪在地上連連認錯。
在許諾要奉獻金銀兩車、良田千頃、萬石糧食之後,才被朱慈烺緩緩扶起。
登時又是一副風度翩翩的少年天子模樣,仿佛方才在佛門聖地管僧人叫做米蟲的不是他一般,又賜了弘法淨應禪師封號。
還放言大報恩寺既已來過,總得雨露均沾才是,靈谷、天界、雞鳴諸寺也得一一拜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