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收了佛門布施,那該見的神佛總得見上一見。
腦門冒汗的弘法淨應禪師領著皇帝與唐王入正殿參拜,親手拈了三炷上好的龍掛香交予朱慈烺與唐王手中。
朱慈烺卻是如投壺一般,隨手插入香爐之中。
唐王倒是禮數周全,在佛祖面前誠心叩拜,兩相比較,更有帝王風範。
「既都來了此處,陛下也不妨誠心一拜,為天下蒼生發一發願。」唐王起身退回朱慈烺身邊,恭敬相請道。
朱聿鍵本是不想多言的,自己方才解除圈禁,又被皇帝委以監國大任,百般放權於己。御駕親征北伐數月有餘,竟是一封詔令都未發來,足見信任。
南京諸臣面上和善恭順,私底下卻是蠅營狗苟,多是一幫想借打壓自己來討好皇帝的,未經南京內閣便直送朱慈烺的彈劾奏疏,沒有一百也有五十。
不料朱慈烺竟是一封未拆,悉數轉送回唐王手上,這讓前半生困苦無依、命途多舛的朱聿鍵如何不感激涕零!
可今日之事,往小了說是一家之私事,往大了說更是國事、天下事,總要開個好頭的。
「朕不拜,朕勸唐王也不要拜。佛家所修儘是來世,而朕所求只為今生,那南朝梁武帝蕭衍四度捨身同泰寺,傾盡府庫以供養僧眾,不也落得個餓死台城、江山覆滅的下場。菩薩慈悲濟不了黎明蒼生,金剛怒目也斬不了來犯之敵!」
一旁汗如雨下的大禪師雙手緊攥佛珠,口中默念《心經》,要將這外化心魔擋在身外。
「這……可佛家總是教人向善、破迷開悟的,於國於家都是有功的。」唐王眉頭緊蹙,似有不解。
弘法聽聞也是連連點頭,暗念了一聲我佛慈悲。
「教人向善、破迷開悟何嘗又不是叫人逆來順受、讓百姓愚昧無知。」
「你說是吧,弘法法師。」朱慈烺沒看唐王,反而將視線復又掃向弘法。
「貧僧,貧僧……」
一連好幾個貧僧出口都未想出合適言語的弘法只得怔愣當場,可見事到臨頭,佛法終究是壓不過王法的。
「陛下又何苦難為一個僧人,凡是總要往好處想。」
唐王在這事上既爭不過,也不願相爭,只得將話鋒變緩。
「唐王今日邀朕來此,不會是真為了讓朕遁入空門,誠心禮佛的吧?」朱慈烺笑著看向自己的這位皇叔祖。
「陛下夙慧天成,自然是相瞞不過。依照祖宗成法而言,這事本不該由臣來講,可南京群臣又屢屢進言,便是臣也覺得此事要緊得很。」
唐王一邊小心鋪墊,一邊琢磨著措辭。
「唐王有話不妨直說,咱們一家人之間又有什麼不能說的呢?」
「陛下請這邊看。」
唐王引著朱慈烺向前走去,三世佛正前方的供桌上,供奉著一塊塊龍紋木牌,最近的一塊上篆刻著大明思宗烈皇帝之神主,往前一塊則是大明熹宗悊皇帝之神主,共有十六塊之多。
「若是朝中大臣想將朕的牌位也一併掛在此處,朕也無異議,悉聽尊便罷了。」朱慈烺微微一笑,顯得滿不在乎。
「臣並非有此意思,望陛下明察!」唐王促而下拜,向皇帝請罪道。
「唐王請起,世上哪兒有將活人的名字刻在牌位上的道理,朕自然是知道皇叔祖非是此意,可皇叔祖的意思朕卻是不敢也不想懂。」
朱慈烺扶起唐王,言語猶豫道。
「唐王今日領朕來此處,不過是想告訴朕宗祧之重,朕說得可對?」
「確是如此,陛下已然及冠,宮中卻無一妃嬪,國本所系,在於胤嗣。臣懇請陛下為了大明江山社稷,早日博採貞淑,廣衍本支,上慰祖宗之靈,下安四海之望。」
唐王俯身重重再拜,久久未能起身。
朱慈烺輕嘆一聲,背手而立,似是在追憶過往。
「唐王可知,先帝送朕出城那日對朕說了些什麼?」
不等唐王回話,自說自話道。
「先帝有言教朕,汝今日為太子,明日為平人。出門在外,需隱匿行跡、偷換姓名,見年老者喚阿翁,見年輕者稱叔伯。如果能逃出生天,定要以我為戒。」
「彼時的先帝非是御極天下十七年的帝王,不過是個心疼兒子的父親。」
「想來唐王也早已知曉,先帝自縊煤山之前,先將我兄弟三人送出,定王與永王至今沒有消息,多半是已遭不測。先帝與母后盡數自縊而死,長平與昭仁二位公主亦身亡,實在是何苦生於帝王家!」
「難道有朝一日滿人兵至,朕也要同先帝那般親手將家人逼上死路?朕一人身死也就罷了,難不成還要朕親手掐死襁褓中的孩童不可?」
說到此處,便是向來輕佻頑皮的少年皇帝,此刻也頹容盡顯,竭盡全力才堪堪穩住身形。
「我大明還坐擁萬里江山,江南還有雄兵百萬,斷然不至於此的呀!」
「便是到了今日,朕尚無必勝之決心,朕所行之事,不過是在賭命而已。既是賭命,那便賭上朕一人之性命足以,莫再要牽連了無辜之人。納妃一事,唐王莫要再提。」
朱慈烺輕輕擦去眼角淚水,穩住心神,復又變得冷硬起來。
「可我大明的……」朱聿鍵還想勸說,卻被皇帝打斷。
「朕在西暖閣藏了一封詔書,交由心腹之人保管。若是有朝一日朕隨先帝而去,便由唐王繼皇帝位!」
此言一出,殿內再無聲響。
一旁雙目緊閉、面色猙獰的弘法禪師想來是修行得還不到家,竟是連《心經》都背不出來了,只得改念阿彌陀佛,欲將這天大的秘密給壓過去。
唐王也是被驚得呆若木雞,連三辭三讓的規矩都不記得了,只是一個勁兒地搖頭。
「朕還是那句話,除唐王之外,宗室之中朕再無可信之人。故而請唐王多多保重身體,長命百歲才是!」朱慈烺挽住唐王,二人緩緩向著殿外而去。
弘法頓時攤倒在地,連連喘氣不止,要將方才沒敢喘的氣一下子都補回來。
卻見皇帝去而復返,冷笑著看向自己道,「方才朕所說之話,禪師可不要外傳。」
「此事只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唐王知。唐王是朕的皇叔祖自是不會外傳的,問罪天地朕也力有不及,可要是讓朕聽聞還有第四人知曉,那朕就只能將萬般種種,盡數算於你了!」
堂堂的一代高僧,此刻也只得趴伏在地,惴惴若驚兔,俯首不敢對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