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皇帝才駕臨大報恩寺禮佛，弘法禪師答應的布施今日就一一準備妥當，被幾個小沙彌送到了承天門外。連同的還有靈谷、天界、雞鳴諸寺的捐獻財物，足足拉了有十幾車。
生怕送得不夠及時，皇帝便不請自來。
南京城內百姓看著這稀奇事也是津津樂道，說著世道真是變了，佛門竟向皇家布施。
朱慈烺自然是不會理會這般流言蜚語，只嫌送得還不夠多，不夠快。
照單全收之後，親自送往天雄軍處，充當了一回押糧官。
盧象升所創的天雄軍，乃是大明精銳中的精銳，與孫傳庭的秦軍、孫承宗的關寧軍一同撐起明朝最後一道防線。
崇禎二年，盧象升任大名知府，適逢皇太極入寇畿輔，為拱衛京師，就地招募大名、廣平、順德三府鄉勇。因唐朝此地為天雄軍節度使轄制，故而稱天雄軍。
所募兵士多是父子、兄弟、鄉親，以血脈為紐帶，凝聚力極強。即便只有一人被圍，全軍也會衝殺回來營救。在滁州之戰時，天雄軍就曾以不足萬人擊潰三十萬流賊，次年更是以一軍之力，連破張獻忠七次。
此等雄軍，如何能不讓朱慈烺心嚮往之。
故而早早就存了再創天雄軍的念頭，只是苦於無糧無餉無人，直到去往盧府拜祭，見到盧象升的幼弟盧象觀這才舊事重提。
朱慈烺雖未親見過盧象升，可盧象觀也實在是合自己心意。
英武不凡之中，又帶三分書生意氣，與其兄一樣，也是進士及第，可見家風之嚴。
盧象觀初次拜見皇帝，便請入軍中，願做一偏將。
朱慈烺登時應允，許諾再創天雄軍，必以盧氏為將，又親封盧象觀武毅將軍、盧象晉為中書舍人專督天雄軍務。
只可惜財力不足，無錢糧可供調撥。
現在的天雄軍軍士不足千人，其中三百還是盧家散盡家財，自行招募的。
「幼哲，朕知道要重建天雄軍，這些財物遠遠不足，可如今朕也別無他法了。」朱慈烺牽著盧象觀，輕聲解釋道。
「陛下大恩，我盧家無以為報，象觀唯有一死以報聖恩！」
昨日皇帝的荒唐之舉已然滿城皆知，那弘法雖閉口不言，但這十幾車的金銀財物從廟裡推出送至宮外總不是假的。
百姓自有一番說法，自然也會傳至盧象觀的耳朵里。
眼前的這十幾車金銀、糧食，所包布料皆是佛門樣式，又怎會看不出來。
「幼哲快起來，朕不要你死，要你活著，要你有朝一日替爾兄長為朕盪清寰宇，還百姓一個太平天下，屆時咱們君臣一道再往忠烈公墓前祭拜可好？」
盧象觀、盧象晉皆痛哭出聲、伏地起誓，願為皇帝效死。
「快起快起，卿若是如此，若要讓旁人瞧見，還以為朕又負了盧家。」
盧象觀、盧象晉這才擦拭淚痕、緩緩起身。
「幼哲、晉候，如今錢糧已足，不知可還有什麼難處？」朱慈烺審視了一圈軍營，沒看出什麼，繼而發問道。
「回稟陛下，這些金銀粗粗折算下來，足有二十萬兩之多，糧草也足夠萬人吃上半年。只是在京城招募不夠合用的青壯入營，且弩箭、火銃、戰馬無一不缺，又難以採買。」盧象觀眉頭緊鎖，似是不願開口。
天雄軍是正統明軍，戰法也如出一轍，陣前以長槍兵結陣拒敵，復用強弩火銃殺賊，繼而以重騎迂迴衝擊。此等戰法亦是御營的戰法，五軍、神機、神樞皆以此為模板創立，從大明開國一直沿用至今。
只可惜模板一多，軍馬器械就眾口難調了，何處不缺強弩、火銃、軍馬？
黃得功與高傑那裡，也是整日整日的向兵部催要，急得史可法整夜整夜睡不好覺，方才接任了兵部尚書不過一年，大半青絲就已熬成了雪。
即便是御營，此刻也做不到人人一匹戰馬。
「幼哲，如今正是亂時，北中南無一處無有戰事。靖南侯與興平伯又尚在山東對戰那阿巴泰，軍械戰馬消耗得厲害，朕也是無甚好法子……」
「臣明白，軍械戰馬臣自會想……」
盧象觀自知僭越，欲收回奏請，不料朱慈烺話鋒一轉。
「即便如此，就算是靖南侯責問朕偏心，朕也要任性一回！」
「周鏡，將原本調撥給靖南侯的三千匹戰馬，劃出一半來，交予幼哲。畢侍郎所督造的火器軍械也抽出一半來，優先供給天雄軍！」
朱慈烺命呂大器前往西南收購戰馬，已然歸京，只可惜張獻忠盤踞四川為禍，呂大器只得駐足貴州，再難深入。只購得馬匹千餘，去除少數交由太僕寺留作馬政種馬外，能充當戰馬的不過三千匹而已。
且早早許了黃得功，此次朱慈烺是要在他的心腹愛將面前食言了。
畢懋康經過幾位名醫診治調理，身子稍好了些，被復起任工部右侍郎、提督虞衡清吏司，專督南京兵仗局、軍器局、寶源局成造火器軍械。
「只是這合用的青壯，朕確是愛莫能助。」
大明朝除去開國的洪武、永樂兩朝外，以文馭武早已成了朝野公認的準則。
總督、巡撫、兵備道皆要由文官出任，武將哪怕是做到了總兵官仍需跪拜稟事。
即便是戚繼光、李成梁這般名將，也要依託文官庇護方能成事。
以至於邊軍常有歌謠傳唱，邊軍苦，邊軍苦，自恨生身向行伍，文官一紙，武將萬骨。
邊軍都有此感，更勿論是天子腳下、首富之地，百姓寧肯白首窮經做一酸腐秀才，也不願投軍做個千總。
想在南京招募到合適的兵源，難如登天。
「這樣吧，河北山東尚有大半在我掌控之下，許你北上募兵之權。朕再從各處調撥，看看還有否天雄軍的舊部招來與你。」朱慈烺一邊搖頭晃腦，一邊為盧象觀出謀劃策道。
「若是如此，象觀願以項上人頭擔保，兩年之內定為陛下練出一支可戰之軍！」
朱慈烺自然是欣然應允，從袖中掏出一本自編的武演小冊子交予盧象觀，又傳授了些防疫、衛生之法，告誡將士不要亂飲生水、時常清洗衣衫甲冑、止血棉布要用熱水燒開等等。
在眾多將士目送之下，這才乘興而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