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福將蟒服細細展開,向著殿內文武擺弄了一番,方才交予內侍。
韓松接過蟒服欲呈交皇帝,卻被周鏡奪過,仔細檢查了數次,確定無害過後才真正落到朱慈烺手裡。
「料子倒是好料子,樣式卻太醜,是圓領而非交領,是碧蟒而非金龍。還有就是這紫色,太過艷俗,朕有所不解,哪位愛卿學貫中西、博學多才,能講出一二來?」
朱慈烺摸了摸蟒袍,嫌棄般地丟在一旁,面對百官道。
「回稟陛下,論語有載,惡紫之奪朱也,惡鄭聲之亂雅樂也。多爾袞那賊送紫袍實在用心險惡,臣懇請陛下將此物以烈火焚燒,棄灰於鬧市!」
左懋第出列面對希福指鼻而罵,語言激烈差點就要揮拳相向。
「惡紫奪朱?多爾袞那般野人是想不出此等隱喻的,想來又是哪位大學士的手筆了,是馮卿你嗎?」
馮銓早年官拜禮部尚書兼任東閣大學士,若但從文采上論,他也是想得出來的,故而有此一問。
「並非是臣,此計乃是大學士范文程所出。」
「慢著!卿既降了胡虜,做了貳臣,當在朕面前稱外臣才是。」
聽到皇帝如此說,馮銓只覺心中悽苦無人可說,差點落下淚來。
降清之人可分做幾類,其一如同范文程、寧完我,在努爾哈赤起兵之初便從了賊,在清廷之中位分頗高,與明廷沒有多少君臣情分。
其二諸如陳名夏、龔鼎孳等人,既負明、又負闖、再事清,毫無氣節可言,又對故國心懷愧疚。典型如龔鼎孳曾當著眾人言道,「我本欲死國,奈何小妾不肯」,將苟且偷生之過錯強加於婦人。
其三便是馮銓之流,為爭前程,主動降清。
馮銓曾背靠魏忠賢這棵大樹,後因索賄太甚,連閹黨中人都不齒其作為,進而被魏忠賢冷落。
待到崇禎以信王位登大寶,將魏忠賢一黨剷除後,馮銓便愈加不得仕,一直未被再度起用。
直到清兵入關,多爾袞親自寫信召馮銓入朝為官,命其入內三院輔佐政務,馮銓見書信如獲至寶,火速入京朝賀。
南下出使便是他領到的第一個差事,本是不願意來的,閹黨之身已然是萬劫不復,主動仕清更是千年也洗刷不了的恥辱。
就在馮銓與多爾袞推辭了一番後,多爾袞一句「你某不是還念著舊主」,就將他打回。
馮銓當即向多爾袞表忠道,「一心雖可以忠二主,可對一主卻不能有二心,臣心中只有攝政王一個主子而已。」
如今被朱慈烺當面譏諷,由不得悲從中來,在一旁默默抽泣。
「這禮物朕已經見到了,卿有話可以直說,朕雖想將你千刀萬剮,但想必殿內大臣終會攔住朕一萬零一次的。」
只見希福從袖中取出一封文字,朗聲念道。
「予聞春秋之義,有賊不討,則故君不得書葬,新君不得繼位。非使大位之空懸,實則社稷傾覆、宗祀絕滅,天命已去……」
「有屁快放!禽獸竟也學人言!朕沒功夫聽你在此鸚鵡學舌。」
聽到朱慈烺如此謾罵,希福倒也不惱,只是收起文字,躬身而拜道。
「殿下身為人子,先帝死於賊手,卻不發一箭,實乃逆子也!而縱觀我朝平西王效仿包胥之哭,借王師以剿賊,將李闖逐出京師,尊先帝,敬宗室,護百姓。兩相觀之,殿下怎敢以人君自居?我朝攝政王念汝年幼,寬宏大量,不計較爾等偷襲之罪,願封太子為明王,就藩江南,我朝當待以虞賓。」
黃得功再按捺不住,沖向前去單手將希福拎起就要往地上摔,便是老神在在的張慎言此刻也舉著朝笏趕來。
「黃卿,放開他!」朱慈烺出聲阻止,緩緩走下丹陛,雙目對視道。
「朕若不降呢?」
「殿下可曾聽聞女真不滿萬,滿萬不可敵。」
被一眾文武大臣圍著的希福也是絲毫不慌,朗聲而對。
「朕倒是聽過明軍不滿餉,滿餉不可敵。何處有滿餉,建州皇太極。」
「再者說,滿人同女真人也不盡相同吧,想那奴兒哈支與黃太吉,父子兩賊數十年之苦鬥方才初定遼東,若無吳三桂,卿此刻怕是還在關外吃土!今日的愛新覺羅氏又如何能與當年的完顏氏相比?」
「殿下不要忘了,闖賊只是為禍大明,與我大清並無瓜葛,只是為了替殿下報君父大仇,才出兵剿賊。如今殿下如此惡語相向,儼然成為我朝強敵,就不怕我朝抽調西征大軍調轉矛頭南下嗎?殿下偷襲山東之事傳到北京,外臣南下之時已有大臣諫言,要赦免李闖死罪讓其充當攻打江南的先鋒!」
「當年大明傾盡全國之力,尚被流寇打得如此狼狽。今日偏安一隅,勝負之有數,還需外臣來教?」
黃得功、周鏡二人將皇帝護在身後,希福雖是個年過半百的老臣,但五步之內,總歸是要防上一防的。
其餘眾臣雖一副大義凜然,欲生吞活剝了此賊的架勢,但也都心思各異。
殿內文武也可分為三類,其一是原本就在南京為官的,或年老致使或末流小官,這些人多是南方出身,對於北方那半壁江山除口角之外,別無所圖,心中更願偏安,便是朝廷成了南宋也樂得接受。
其二是闖賊破京之後,流散在北方南下的大臣,這些人心繫故國,一門心思想率軍殺回故土,只可惜人微言輕,在南京又無勢力。
其三則是原本降了大順,卻不願降清的大臣。李闖西逃後,北方諸多降臣得知清兵來了,即便多爾袞的安民告示幾乎張貼滿了整個北京城,乘小舟、駕驢車南下的官紳仍是不可計數。
南京這邊本欲興「順案」,卻被監國唐王給否了,奏疏傳至朱慈烺處,也只得一句,「安有豺狼尚在,而烹走狗乎?」
於是這幫已然失節的大臣在抗清這件事上尤為積極,成了皇帝莫大的助力,朝堂上不時出現,皇帝借貳臣壓「忠臣」的局面。
「後金赦得?朕便赦不得嗎?李自成所求不過是裂土封王而已,爾等胡虜逼急了朕,朕何嘗又不可借家賊以滅外匪?」
見希福還想辯駁,朱慈烺大罵道,「都說君辱臣死,你們眼睛都是用來喘氣的嗎?沒看見朕此刻正被外賊羞辱,諸臣若是還有一分忠君之心,還不快將此賊給朕逐出去!」
百官也是無奈,皇帝願意吵架,做臣子的連話都插不上,此刻又埋怨上了。
不等眾人上手,只見摩拳擦掌許久的黃得功,一手提領,一手掐腰,就這麼將希福提出殿外。
馮銓起身欲逃,卻被喊住。
「來而不往非禮也,多爾袞有東西送朕,朕自然也要回禮才是!」
馮銓望著朱慈烺那對不懷好意的丹鳳眼,心中惡寒頓生,一個不好的念頭在腦中乍起,又不敢推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