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公兄，你快來看看，此事這樣寫可好？會不會太亂了體統？」
張岱接過顧絳手中原稿，重重點頭道，「不怕太重，就怕太輕，前日朝上的事情你又不是沒聽說，兩位後金使者都被文武百官架著逐出了殿外，聖意還不分明嗎？」
「那是自然，多爾袞那賊竟如此惡毒，還有范文程那等漢奸助紂為虐，竟想出惡紫奪朱這般羞辱之法。當日若是我在朝上，定殺了那兩個金使以報君恩！」
顧絳雙手接回稿件，覺得措辭還是太過平淡，復又在其上題詩一首。
在禮賢館安頓了許久的張岱、黃宗羲等人在清丈完成大半之後，終於迎來了自己的新差事。
朱慈烺在眾多賢良之中，挑中了幾人，負責新設邸報局的一應事宜，並不掛在六部名下，而是直屬天子，皆任七品給事中。官位雖不高，但可直達天聽。
至於顧絳則是沾了賀老三的光，從兵部被周鏡要了過來，官聲已是不可限量。
大明原本就有邸報，其內容多是抄錄朝廷文書、緊急軍情，一般只供官員，普通百姓便是有錢也難買到。
但富戶商賈又想知道朝廷大局，以制定對策，故而民間都已發展出了專門抄送邸報為業的報房商人。
朝廷雖屢屢查禁，但商人圖利甘冒風險，總是不得絕禁。
皇帝此番特設邸報局，所辦之報卻不同以往，御筆題字「興明報」，欲將朝廷政策、天下大勢公之於眾，而非官員獨享。
報紙以十日為期發一刊，由皇帝連同邸報局選題，便是內閣也不得過問，定稿之後審核無誤，再交由工部雕版印刷，分發全國。
首刊所載便有三件大事！
第一件，北虜來使，野蠻無禮，欲惡紫奪朱，以虜代華。滿朝文武無不氣憤，右僉都御史左懋第請旨出使北上，當面斥賊，祭拜先帝。
第二件，唐王無嗣，見福建總兵鄭芝龍長子鄭森十分欣賞，欲收為義子，賜國姓，名成功！
自鄭森斬殺巴哈納被封延平王后，心裡一直惴惴不安。雖封了王，身上卻沒一官半職，便在家閉門謝客不出，只往恩師錢謙益府上去拜會過一次。
南京眾官員對此也是避而不談，頗為默契。
坊間早有傳言，鄭森與皇帝相交甚厚，彼此都在孝陵太祖面前結義過。那左都御史李沾不過是傳了幾句閒話，便被皇帝派人到府當面辱罵一通。
如今更是斬了賊酋巴哈納，成了大明唯一的異姓王，可見恩寵愈厚，誰人還敢再觸霉頭？
若是換在平時，大明總是不會缺了冒死以博取忠名的大臣。
可蹊蹺就蹊蹺在鄭森的身份上，父親是大明最富有的福建總兵，恩師又是大明最具威望的禮部尚書。
鄭芝龍得知鄭森被封異姓王后，請罪謝恩的奏疏一併早早就送到了內閣，對南京諸臣也是頗有一番打點。錢謙益那裡更是對這個弟子愛得過分，幾番憑著一張老臉出面維護，終究是堵住了悠悠眾口。
至於唐王賜姓，收為義子這個事兒，也是稀奇得很。
既然已有傳言，鄭森與皇帝結拜，又年長几歲，有了這層義兄關係在，唐王又是怎麼敢的？
以遠支宗室擔監國大位本就惹人口舌，更何況是唐王那般固執性格，得罪的大臣太多太多，內閣收到參奏唐王越權逾矩的奏疏沒有一箱也有半箱。
如今又收皇帝的義兄為義子，這是要翻天？
四捨五入，不就是監國之位已然不能滿足，竟要做太上皇！
當然報紙中自是不會往那引的，在張岱筆下，通篇避重就輕，只寫鄭森人品貴重、忠君愛國，初上戰場便立奇功，又與唐王甚是投緣，只可惜唐王無女不得嫁與為妻，只好賜予國姓，收為義子。
第三件則是清丈田畝已然過半，自然要同百姓解釋一番，曉之以利害。清丈田畝並非是與民爭利，乃是為百姓謀福。
朝廷歲入所出，非官則民，士紳富戶多出了，平民百姓自然就能少出。又怕滿篇文字難以信服於人，只好一一列舉數字，將大明財政詳詳細細講了一番，不可謂不認真。
又在其後張榜，哪家哪戶隱田幾畝，逃稅幾何。
還附註若有百姓前來舉報，查明屬實，獎賞所入財稅五分之一。
「不知二位兄台作何想，小弟看著這份原稿，內心實在是慌張得緊啊！」
顧絳看向那長長的一大串名單，所記所載皆是朱門錦繡之戶，鐘鳴鼎食之家。
便是六部尚書、內閣學士也牽涉其中，還不乏皇親國戚，勛貴之家。
這若是公布出去，只怕是會得罪了半個朝廷。
顧絳與張岱、黃宗羲等人不過就是個七品小官，便是陳子龍也只是個兵部員外郎，如何敢犯眾怒？
「這你就有所不知了，子龍方才來時你還在禮賢館，陛下親自交代，這名單先懸而不發，只是放出風聲。誰人若是想將名字從報上划去，先得往兵部繳納罰金。如若不然，就再無情分可講，下期必然見報！」
黃宗羲走近顧絳身邊，在他肩頭重重拍了一拍，讓他把心吞回肚子裡去。
「這般就好，這般就好。只希望那些個位高權重、世受皇恩之人還能要些臉面，萬萬不要叫我難做啊！」
顧絳雙手合十，輕輕拱手，不知道是在拜哪路神仙。
「既然如此，那便定稿了，我同石公一道入宮面聖去，你可要一同去？」
「陛下天顏我早已見過，這次就不去冒犯了，二位兄台先去，我在此處再琢磨一下文字，看看下期有什麼好寫。」
顧絳一想起那日在國子監中「君不君，臣不臣」的胡言亂語，頓覺尷尬非常，心中還未擬好腹稿，若是陛下再度問起，不知如何應對，只好藉口推辭。
兩位年長顧絳許多的賢良之士，豈能看不出來顧絳此刻的赧然，陳子龍更是沒少用這樁糗事挖苦於他，也只好相視一笑，吩咐屬下備好車馬，入宮面聖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