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記快記啊,此時不記,難不成明日的邸報頭條去登你我在禮賢館酒後寫的那些酸腐文章嗎?」
張岱看顧絳寫得實在是慢,忍不住出聲催促。
「你倒是幫我扶著點兒碗啊!」
張岱與顧絳二人就是吃了太懂刑名的虧,下人趕來告訴案件已在刑部大堂開審了,二人卻只道是下人無知。
連圓審應是在大理寺會審都分不清,還嗤笑教育了一番。
等騎馬趕到大理寺,不見人犯,才又匆匆折返。
如今想來,怕是上一期的邸報也寫錯了……
案子已經開審,又如何進得去大堂就坐。
倉促之下,二人仗著在京城也還有些才名,欲向刑部大門外做生意的攤販賒一把竹凳做桌,一隻瓷碗做硯。
不料攤主竟是不認,只好掏出五兩銀子買了下來。
兩個大才子就這麼蹲在刑部大堂外,一個口述,一個筆記。
堂內,皇帝還站在兩造之間斷案,弄得堂內堂外無一人敢坐,皆在罰站。
「徐屺、徐峴,那徐老丈已經不再追究那五畝良田的事情了,還不快謝上一謝?」
皇帝都吩咐了,二人也只能硬著頭皮應下,朝著徐壽拱手而拜。
「列位愛卿,朕斷得可好?」
堂上六部尚書連同左都御史、大理寺卿皆是默默點頭不語,只盼著皇帝早早過完了癮,結束這場鬧劇。
「既然六部九卿都說朕斷的好,那徐家蓄奴一案就這麼結了吧。」
徐屺、徐峴兩兄弟如同溺水之人浮上水面一般,重重喘了幾口粗氣,綢緞衣衫也被浸透。
九位大人也想著下堂行禮,史閣老一腳都邁到堂下了,朱慈烺卻從衣袖裡掏出一塊驚堂木,朝著桌上重重一拍。
「一案方罷,現在由朕御審徐家分戶一案!」
剛剛喘勻了氣的徐屺聽到此言,也顧不得君臣之禮了,起身打斷道。
「陛下,此案已經了結,為何徒增新案。俗話說民不告,官不糾,分戶乃是我徐家私事,實在無需勞煩朝廷。」
「民不告,官不糾,說來也有理。既是如此,那便將登聞鼓給抬上來吧。」
朱慈烺假做思慮一番,從容回復。
堂外錦衣衛便撥開眾人,抬入一面早已準備好的一人高大鼓。
「朕想來,徐老丈來京當是要擊登聞鼓的。只可惜自永樂朝後,登聞鼓便隨駕遷至北京。今日朕便要在南京再設登聞鼓,你們誰願做第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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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自不是對徐屺、徐峴兩兄弟說的。
朱慈烺看著徐壽一家,溫和出聲道。
「陛下,徐家私事自有徐家人來管。」
徐屺拼盡全力,從牙縫中擠出幾字。
「你讀得什麼聖賢書,在教朕做事?」
朱慈烺連看不都看,一句話便讓他閉了嘴。
徐守學最為大膽,既有皇帝撐腰,此時不告更待何時。
衝到鼓前,重重一敲。
勁道之大,震得徐守學連連後退。
朱慈烺會心一笑,又板起面孔審案。
「朕翻看你徐家族譜,只是你這一輩,同族就有二百人之多,你祖父還真是身體康健,子孫綿延吶。如今祖父、父輩皆亡故,按理應當分家才是。」
「徐老丈,你可願意再待在徐家,同這徐屺一戶?」
「小人寧死也再不願回徐家!」
唯在此事上,徐壽一家老少倒是回答得整齊。
「徐屺、徐峴雖是嫡出,可我大明兄弟分戶講究一個諸子均分,不論妻妾所出。看你這族譜,徐壽乃是你的曾祖父輩,大戶欺小戶,竟是那麼多年都未曾分家,依律當比你分得多!」
「不僅是徐壽家,既然是一家人,你這族譜上二百多徐姓之人,當與你同分才是。」
堂上那幾位大人與堂下這兩對告人都是聽懵了,就連在堂外蹲著抄錄的顧絳此刻也是筆尖一頓。
似是聽到了什麼歪理,可仔細一想,卻又道不出個一二三來。
堂外百姓卻是聽懂了,這般家長里短的事情,百姓最是知曉。
徐屺、徐峴畏懼刑法,是斷然不敢承認蓄奴的,只得承認是一家人。
既是一家人,那麼當有繼承權才是。
在皇帝面前,二人也只能打碎牙往肚子咽。
「陛下,可否入後堂一談?」
自始至終沒能說上話的史可法,上前一步相請。
「閣老相請,朕豈有不從之理?」
卻見皇帝不進反退,向著堂外大步而去了。
「不過朕要先同百姓說說話!」
「大家覺得,今日朕所判的,可算公允?」朱慈烺命護衛避開,面向百姓道。
擠在前排的百姓還有些羞怯,只是暗自發聲,倒是在後頭的忍不住叫好。
「朕今日之舉,便是要告訴世人,將相無種,天賦人權!太祖出身貧寒,曾言予本淮右布衣,天下於我何加焉!又言我大明朝是與百姓共天下,而非與士大夫共天下。太祖有言如此,欺民為奴朕便容不得你!」
「你若是講理,那朕便同你講理。你若是同朕講歪理,那朕便也有另一套說辭相贈。」
史可法見皇帝愈說愈不像話,上前欲拽,卻被皇帝輕巧避過。
「我大明朝沒有奴隸,要蓄奴便滾去與胡虜作伴,那裡蓄奴都無需用錢收買,捉到便算。」
說完便率領百姓同錦衣衛抬著登聞鼓,向著午門而去。
徒留在堂內的諸位大人目瞪口呆,就蹲在門口記錄的張岱、顧絳二人,此刻也是瞠目結舌,筆下稿紙被墨跡浸透。
「憲之,陛下此舉實在乖謬。如若人人都仿效徐壽一家般,敲擊登聞鼓,同主家分戶析產,那可如何是好?」
「即便拋開刑民之法,就是只論朝野輿情,那也是塌天大禍!」
方才皇帝還在時都默默不語的諸位尚書大人,此刻也圍住史可法侃侃而談,要這位內閣首輔再勸一勸皇帝,莫要固執己見,將大明江山社稷視為兒戲。
史可法面向眾人,看了一眼跪伏在地,被嚇走半條命去,已然不知天地為何物的徐屺、徐峴兩兄弟,又看了看一旁喜極而泣的徐壽一家,一番天人交戰之後道。
「諸君,隨我一道入宮面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