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大人,這是從南京送來的邸報。」
左懋第接過邸報細看,眉頭不自覺緊皺起來。
「可是有什麼緊要軍情?」
被皇帝指派給左懋第充當護衛的崔孝一在一旁伺立,見左懋第眉頭不展出言道。
左懋第不語,只是將邸報遞還,讓其自己翻閱。
自南京啟程,使團一行乘船北上,經宿遷、渡淮河,再轉陸路,如今已至濟南德州境內。
可副使陳洪範、馬紹愉二人卻遲遲未能追上。
這二人不到也沒關係,卻連帶著那整整一船的金銀細軟下落不明。
左懋第雖不贊成攜重禮求見吳三桂,認定了那賊已然是不可能再幡然悔悟。可這金銀終歸是朝廷的財物,就算是打水漂了,也該有個出處才是。
今日邸報發來,才得知下落。
那陳洪範、馬紹愉玩忽職守,溺職敷衍,竟敢白日飲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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押送金銀的大船未出南直隸便觸石而沉,金銀絲綢皆被水賊所搶,陳洪範、馬紹愉更是連屍首也未尋到。
若只是讀到此處,左懋第還能自持。
金銀便是沉了,那也是沉在自家河裡,好歹強過送與北虜。
可再往下讀去,令人心驚膽戰之事真是一件大過一件。
其一,皇帝於南京設登聞鼓,一連五日審理百姓告訴,將所屬疑難案例編著成冊,命坊間說書人日夜說書,廣而告之。
不再列入《問刑條例》,而改《問案條例》。其中多為清丈一事引出的田畝、分戶糾紛,皆以富戶敗訴,而貧者分得其財。
逼得南直隸諸地富戶紛紛放奴自立,再許以少量錢財田畝,生怕底下奴僕有樣學樣去敲那登聞鼓。便是還不分戶的,也不敢再如往日那般苛待。
下頭還附著被分得財物的赤貧百姓感恩戴德之語,同富戶認罪悔罪的供詞兩相對照,實在是耐人尋味。
其二,除清丈田畝,核算人丁之外。朝廷還要再查鹽課、茶課,將鹽引、茶引的頒發權重收戶部,交由司禮監核查。就連鈔關、竹木、魚課、蘆課等雜稅也要一一驗過。
其三,朝廷在太倉、寧波兩地重設市舶司,准許外夷朝貢通商。
之後又有零星版面附以隻言片語,說是史可法自入閣之後,日夜操勞,殫精竭慮,勞累得過頭了,以至於病氣入體。
又感念國事繁重,不敢再擔大任,欲辭去內閣首輔之職。
卻被皇帝慰留,直言「國家不可一日無首輔,朕亦不可一日無閣老,史閣老只需安心在家靜養,若有家國大事,朕自會來府上叨擾。」
命史可法留府養病,酌任馬士英為內閣次輔。
登在邸報最後的,則是那些冥頑不靈的士紳富戶,既不肯交錢,又不願分田,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
兩期邸報都已發出,卻還視若無睹,皇帝也算是仁至義盡了。
大略看來,這幾件舉措都算是好事,也是必行之事。
清丈田畝、核算人丁,於國於民都是再為正確不過的事情。
可這逼迫大戶放奴,實在是冒進。
再加上重收稅賦大權,已經觸及到官紳利益之根本。
田畝、人丁、鹽茶、海商,乃是天下官員富戶安身立命,巧取豪奪之依存。
萬曆年間兩淮鹽茶推行綱法,一直沿用至今。鹽茶不得私營,需戶部發下鹽引、茶引才行。
話雖是這麼說,可實地施行起來,總是有空子可鑽。
人一多,地一廣,即便大明有南北兩京,兩個戶部,那也是發不過來的。
為了與人方便自己方便,戶部就開始刊印空白鹽引售賣,此法一開,那便一發不可收拾。有錢有勢的官紳富戶手上不知囤積了多少張引子待售,根本無需經過戶部一手,以至於朝廷無稅可收。
海商也是一樣,洪武年間,太祖高皇帝便在太倉州、明州(寧波)設過市舶提舉司,專司朝貢海貿,可惜設置不久便被廢除。
如今還堪用的市舶司,唯有福州、廣州兩地。
只是雖然明面上市舶司被撤了,但暗地裡買賣還是照做。
至於怎麼做,那些個官員自有法子,多得是商賈富戶命家僕駕船出海,運出絲綢、瓷器、茶葉,換回胡椒、蘇木、白銀。
沿海官吏、衛所武官無不包庇分贓。
當年餘姚謝氏同海盜王直做買賣,收了貨卻不願給錢,引得王直親率倭寇來攻,事發後不知牽連了多少官員。
更何況此事還涉及到福建總兵鄭芝龍,其已將大明海疆看作是鄭家私產。
如今又新設了兩個市舶司,原本兩人的飯,現在卻要四個人來吃,總歸是不服氣的。
這麼一樁一件看下來,左懋第只擔心皇帝行事太過急躁,沒給官紳留下餘地。
若只是安穩時節憑著御營兵馬還能震懾得住眾人,就怕有朝一日外憂撞上內患……史閣老怎麼也不勸上一勸。
左懋第欲上疏陳奏,思慮一番也只得搖了搖頭。
連邸報都已經交到自己手中,那世上怕除了多爾袞還不知道,旁人都早已知曉。
自己此刻再上疏也是於事無補,只是徒勞惹皇帝厭煩而已,不如相信那位少年天子,總有些考量在心的。
使團既已入山東地界,那北京三五日也必然能趕到。
與其擔憂陛下的施政,不如辦好手上差事才是。
一路走來,河南的情勢較山東而言左懋第還是大體滿意的,那朱大典果真是個能臣,數月時間就將河南治理得井井有條。
雖然還是時有沿路乞討之人,好在沒見到餓殍遍地,補種的莊稼也稍稍有了些成色。
待到使團一入山東,那股子兵禍氣息便是再也瞞不住了。
阿巴泰掃蕩山東十餘日,將本就殘破的府州又盡數屠戮了一遍,那高傑又不是個休養生息的善主,清兵攻勢越凶,他對民力的竭澤而漁也就越猛。
強抽壯丁,征役民夫已經是家常便飯,那沿途所見的提弓握刀的鄉勇都要多過百姓。
說起來也是經不住念叨,左懋第本是不想打擾高傑那個軍賊的,打算過濟南而不入,不成想他卻親自來了。
遠處煙塵漫天,一柄「日月旗」在先,一柄「高」字旗在後,領兵之人不正是那翻山鷂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