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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獨飲

2026-10-14 12:22:59 作者: 純正身份犯

  史府花園內,卸去內閣首輔一職的史可法正在涼亭中自飲自酌。

  三兩小菜,一壺老酒,舉杯邀明月,對飲成三人,也是別有一番滋味。

  吏部尚書張慎言、禮部尚書錢謙益都來勸過,又被史夫人一一勸回,說是先生只想一個人待會兒。

  幾人只道是史可法言不由衷,畢竟初逢禍事,總是要些臉面的。不妨將一切交給時間,總能抹平一二,也就告辭拜別了。

  殊不知此時的史可法內心卻是從未有過的平靜,旁人眼裡所謂的禍事,在他眼裡卻是喜事,如今又是喜上加喜。

  那些日子,皇帝送與史可法的那位如夫人,經大夫診斷,已有三個月的喜脈,史家後繼有人了。

  時年四十三歲的史可法竟也要為人父母,雖說明面上還是裝得一本正經,可私底下還是忍不住在祖先牌位前跪拜報喜。

  夜半時分也數次在夢中笑醒,行至花園,見四周無人,也會開懷大笑。

  想到此處,史可法又替自己斟滿一杯,一飲而盡。

  繼而輕嘆一聲,眉頭復皺。

  史家有後,雖是喜事,終究是家事。

  真正讓史可法憂心之事,唯有國事而已。

  那日刑部圓審結束,史可法便帶著一眾大臣欲面聖陳奏。

  

  到了宮門,內監總管韓松卻只宣了史可法一人獨奏,將其餘六部九卿留在殿外。

  這等變故,自然也是攔不住史可法的勸諫之心,莫說是一人面聖,就是遣他去北京當面呵斥多爾袞,也斷然不會有半個不字。

  走近西暖閣,只見皇帝正在整理案卷。

  「閣老來得正好,快看看朕寫的這《問案條例》如何?」

  「臣有話要同陛下陳奏,懇請陛下屏退左右!」

  史可法沒去接過皇帝遞來的文稿,只是俯身一拜,朱慈烺細一思量,也只好照辦。

  親自搬來兩根凳子,與史可法同座。

  「閣老有什麼話不妨明言,大殿之內只你我君臣二人,暢所欲言即可。」

  「陛下方才所斷之案,實有不妥,還請陛下收回成命,勿要將此案告諸天下,只在刑部與大理寺之間傳抄即可。」史可法思量再三,還是忍不住吐露心中所想。

  「士紳蓄養奴僕自古有之,雖是惡行,但已然成了那些大戶的生財之道,而今陛下還用得著那些士紳大戶。何況我大明正處社稷存亡之際,實在是經不住這般虎狼之藥。」

  「不妨等上三年五載,再苦一苦百姓,待到戰事稍有好轉再行放奴之法。」

  史可法還在擔憂刑部大堂外聽審的百姓已將此事傳開,如果突然轉圜,恐怕於皇帝的賢明有損,又補充道。

  「陛下盡可將罪責推到臣一人身上,就說陛下雖有意放奴,卻是內閣不肯督辦,將御旨退回……」

  史可法還在一旁滔滔不絕,朱慈烺卻起身,將手中文稿塞到對方手裡。

  「閣老不妨先看看案卷,之後再與朕細說。」

  「此乃金壇奴變之時,平日被欺壓的奴僕捉住士紳一一清算之舉,朕讀起來實有不忍,不知閣老有何感想。」

  史可法手捧案卷細細看來,其上所載的是金壇削鼻班起事時,那些深受主家酷刑折磨的家奴以牙還牙,以眼還眼之舉,零零總總有十數件之多。

  「臣身而為人,又豈能不覺主家殘忍,百姓無辜,只是現在還不是時候……。」

  「漢昭烈帝曾言,勿以惡小而為之,勿以善小而不為。如此惡形惡狀,閣老又叫朕如何能夠姑息,歷代賢君想做些正確之事總是阻礙重重,可總不能因為難而不做。」

  「可若是士紳勾結反撲又該如何?再者紳士大戶坐擁良田土地又何止百萬畝,這才蓄養奴僕以耕其地,數以萬計的奴僕歸於良人又該何去何從,以何為生計?若是耽誤了明年的春耕,朝廷歲入又該如何?」

  史可法見說服不了年輕帝王,只好改規勸為威嚇。

  「閣老所慮,朕自然想過,這才要大興分戶之法,這麼多年為奴為婢下來,做主家的,總該給些賠償才是。若是好言相勸不行,還想著抱團串聯對抗皇權,那就休怪朕派御營去剿!」

  「朕御營之中,有不少闖賊反正而來的,對於犒餉之法也是頗有心得。自古以來就沒有商賈大戶造反得天下的,朕就不信,這幫子土財主還能翻天!」


  史可法本想著嚇唬嚇唬皇帝,卻被皇帝這天馬行空的想法給嚇到。

  若真是行此法,莫說站不住大義名分,就連南直隸諸臣也要同皇帝離心離德。

  哪個大臣家裡不是田連阡陌,與商賈大戶世代聯姻的?

  即便如今皇帝大兵在握,攜黃得功而控高傑,又將鄭芝龍長子牢牢握在手裡,百官明面上不敢說什麼,心底總是厭棄的。

  「當然了,若非到了萬劫不復的地步,朕是斷然不願施行此暴政的。」

  眼見著史可法要跳起來發作,朱慈烺趕忙往回找補。

  「富戶有田,總不會自己去耕,沒了奴僕需得僱人才是,總不會因此將良田荒廢。朕此舉,不過是想讓百姓得到本該得到的報酬而已。」

  「可陛下近日所行之事,已斷了江南富戶的生財之道,臣唯恐怨氣滋生,會影響朝局啊。」

  這句話倒是真的,也只有史可法才敢同皇帝說這般真話。

  旁人多是以儒家經典高談闊論,說些大而無當的假道理,卻絲毫不提利益所在,實在是令人發笑。

  「《周易》有雲,以鼎新而帶革故。朕也知道斷人財路如同殺人父母的道理,既毀舊章,當定新法才是,不日便有舉措推行。只是……」

  朱慈烺話語一停,看向一旁聽得入神的史可法。

  「敢問陛下,只是什麼?」

  「只是朕不願史閣老來做這吃力不討好的惡人,要將閣老冷落一段時間了。」朱慈烺雙手合抱,微微欠身賠罪。

  「臣一頑石,本就不是補天的材料,幸得陛下垂憐,這才得以入閣為宰。如若能助陛下施仁政,行善舉,這首輔之職,還請拿去。」

  史可法自然知道,皇帝此舉非是嫌棄而是保護,也是感恩戴德,出殿後便稱病請辭。

  而後就聽聞馬士英任次輔,大刀闊斧改革稅賦弊政的消息。

  憑藉其人脈黨羽,竟未激起太多漣漪,一切都在向著預期發展。

  若知如此,就該早早棄了首輔之位,何必庸人自擾。

  想到此處,史可法棄杯飲壺,好不瀟灑。

  醉倒亭中,模模糊糊間嗅到一股焦糊之氣,抬頭看天只見繁星高掛,天邊卻隱隱有微光閃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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