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醒了大半的史可法看著那天邊的火光,心頭一顫。
慌忙間尋不到鞋,又喚不到僕人,只好赤腳跑向府門。
李府街與皇城不過一牆之隔,整條街所住不是六部尚書,就是勛貴之家,貴為內閣首輔的史可法自然也被賞賜了一座宅邸。
而那個火光方向,正是皇城所在。
史可法搖醒看門的僕人,奪了他的鞋子,推開大門,卻見皇城火光沖天,歹人當街行兇。
一夥騎兵自東街而來,史可法本想上前詢問,看到馬上之人又趕忙退回府中,命僕人緊閉大門。
「老爺,方才官軍趕來,為何不請他們護住府邸啊?」
「住嘴!趕快備馬,我要去大校場調兵!」
為首之人史可法不光認識,還相熟得很,乃是前御營總督,被皇帝下了獄的忻城伯趙之龍。
聽說其人因貪贓枉法、武備不修被貶去雲南金齒衛充軍。
依照皇帝的性子,即便忻城伯再是權勢滔天也斷然不會姑息,而今卻見他領兵在京,讓史可法不由得背後生寒。
再加上皇城失火,一個不好的念頭在心間浮起。
為了避人耳目,特意沒穿官服的史可法從側門駕馬而出。
映入眼帘的儘是一番亡國景象,著火的又豈止是皇城?
少說也有十餘處火起,那禮部尚書錢謙益的府邸也在熊熊大火中化作焦炭,河東君正指揮著家僕救火。
「錢夫人,為何不見牧齋先生?」
史可法騎在馬上,隔著火光遙喚一聲。
「受之為大火所熏,昏迷不醒,還在內院歇息。」
柳如是欠身行禮,指了指內院方向。
史可法面上雖不說,內心想來,此人真是不濟事。每每遇事,不是颳風就是下雨。
騎馬路過街角,見到一夥賊人將富戶捆綁而出,當街棒打,喊道,「蒼天已死,黃天當立,我等受你毒打不知幾年矣,而今城隍神令我酬汝。昨日你用此棒打於我,今日也請你償棒!」
一棒下去,那富戶便疼得滿地打滾。
「疼否?」
「疼!」
「既然知道疼,往日棒打我之時,為何不知我也會疼!」
史可法無力顧及這伙賊人,亦不覺得一個富戶生死有什麼可惜,只覺罪有應得。
為今之計,只有速去大校場調兵救駕才是,愈發催動胯下黑馬一路疾馳。
行至半途,又被一路軍士給頂了回來,說是皇城失火、兼有流賊趁亂鬧事,五城兵馬司有令一律宵禁,不得外出。
即便史可法亮出自己內閣首輔,兵部尚書的名頭,可一襲常服在身,根本無人理會,只好繞路而行。
大路全被官兵擋住,小路又怕被賊人所傷,兜兜轉轉下來,竟來到了福王府門前。
舊福王府被朱由崧獻給了皇帝,而後又改成了禮賢館,福王只得移居別處。
好在瘦死駱駝比馬大,破船還有三千釘,不知被皇帝連哄帶嚇敲詐了多少次的福王,總是能掏出些真金白銀來置辦家業,這所院落也是不屬於南京任何一處國公府邸,氣派非常。
可此時福王府門前卻是擠滿了軍士,帶頭的正是忻城伯與保國公、就連魏國公徐允爵也在其中。
在後的還有東閣大學士王鐸、左都御史李沾、靈璧侯湯國祚、駙馬都尉齊贊元等等,皆是不被皇帝所喜之人。
「殿下,請快快開門,陛下已被惡賊所殺,正是殿下出來力挽狂瀾之時啊!」
保國公朱國弼連連叩門,卻是無人回應。
用力撞去,那大門也被死死頂住。
領頭的幾人商議一番,竟下令軍士破門,還有身手矯健的,已經開始攀牆了。
史可法聽到朱國弼之言,不顧一切就要駕馬沖向皇城,被趙之龍手下幾個軍漢幾箭射倒馬身,拖曳著帶到眾人面前。
「朱國弼,你所說的可是真的?」急火攻心又從馬上跌落的史可法口鼻竄血,還是忍不住先出口詢問,就連聲音都是顫抖的。
「陛下遭賊人斬首,乾清宮被大火所焚,已然屍骨無存。」
朱國弼見到一副惡鬼模樣的史可法,也忘了自己此刻大兵在握,對方不過是個去職休養的文臣,仍是一五一十答道。
「可是你親眼所見?」
史可法仍是不肯死心,一手攥緊朱國弼手腕,再度追問道。
「自是我親眼所見,我等皆是從宮城內救駕不得,方才尋福王殿下做主!」
「不對,趙之龍被貶金齒,按理應在途中。就連你也應在詔獄受審以待聖裁,又如何手握重兵入宮救駕的?」
稍稍冷靜下來的史可法意識到大事不好,身前眾人不光不是什麼勤王保駕之忠臣,很有可能就是今夜的罪魁禍首!
「此人膽敢冒充兵部尚書,意圖謀反,快快將其斬殺。」
在一旁見識到苗頭不對的左都御史李沾惡人先告狀道,吩咐身旁士卒將史可法拿下。
朱國弼同趙之龍眼神對視,殺意漸起,亦是點頭默許,便有兩人押著史可法步入暗巷。
「放開我!爾等怎敢如此對待本王!」
翻牆入院的幾名軍士不知怎麼的,竟推搡著福王攀牆而出,推搡得過頭了,摔了朱由崧一個大跟頭。
朱國弼與趙之龍等人趕忙上前攙扶,又有人遞上一件繡好的皇袍要給他披上。
嚇得朱由崧拖著肥胖的身子逃來躲去,在府前上演福王繞柱。
「殿下!先皇殯天無嗣,京城又突逢賊亂。神器不可虛懸,宗社不可無主,須得殿下即位大寶,我等臣民才有歸依,四方義旅方知稟承。」
朱國弼一把抱住福王腰肢,跪地懇求。
奈何福王腰身太粗,一個閃身就被掙脫開去。
「你們當本王是那三歲小孩糊弄嗎?陛下春秋年少,手握京師三大營,又有錦衣衛護衛左右,怎會在南京殯天?爾等快快放本王歸去,莫要連累於我!」
被趕鴨子上架的福王也是開了智,一眼看出幾人心思。
「殿下請看,此乃我等從皇城搶出的先帝身軀!」李沾手上提著個明黃色包袱,扯開一看,是個被燒成焦炭的頭顱。
「殿下豈不聞朝梁暮晉、歲換君王?宋太祖趙匡胤亦是靠著陳橋兵變,黃袍加身,方才終結五代之亂,建立大宋。若是當日趙匡胤不肯承接天命,那些手持黃袍的將士又該作何想?」
一語既罷,眾人隱隱露出身後慘白刀刃,皆如餓狼一般看向福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