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王府前的氣氛頓時冷了下來，兩隊人馬都在各自做著準備。
原本已然下馬了的御營將士，此刻一手扶住馬背，見勢不好便可攀上。
錦衣衛也往袖間短弩摸去，數千人聚在狹窄街道中，卻是落針可聞。
一連「這」了半天的楊承祖，也是重重吞了幾口唾沫，不再掩飾。
還未動手只是在權衡勝負利弊而已。
錦衣衛都是各中好手，那御營將士也不是吃乾飯的，二者人數相當，但己方勝在披甲。
周鏡原先帶人去往金壇不過是攜聖旨赦免起義百姓的，一身華麗飛魚服足夠嚇得金壇知府言聽計從，故而未著鐵甲。
真打起來，怕是得三個錦衣衛才能勝過一個著甲的御營將士。
「你們這群狗官商量好了沒？哪個先來，小爺不怕你們，殺一個不虧，殺兩個還賺了！」
被御營追攆過來，堵在御營同錦衣衛之間的那伙流民，再受不了這般肅殺之氣，跳出一人揮刀喝罵。
「你又是何人？」
人數落於下風的馮可宗自然是想拖得越久越好，最好能拖到前去滅門朱、趙兩家的錦衣衛歸來，拖到唐王的救兵來援。
「你二爺爺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曹阿瞞是也！」
「你大爺爺高達在此！」
憑白多了兩位爺爺的馮可宗語氣一滯，好似吞了只蒼蠅，吐又吐不出，咽又咽不下。
那兩人一人提刀，一人握斧，像是從戰場上殺出一般，身上遍布血污。
迫於局勢，只好再問。
「當今天子何等寬仁愛民，你們為何要造反吶？」
「方才那個狗官不是說天子死逑了嘛，那他說過的話又怎麼能算數？若有一條活路，誰願意豁出性命，都是曹家那幫畜生不讓我活，我便要他們死！」
曹阿瞞提刀而罵，繼而猛啐一口。
為表公平，握斧的高達往御營那兒也問候了楊承祖老母祖先一番，啐了一地。
「怎敢對先帝這般不敬！」
即便是已然暗聯朱國弼、趙之龍謀反的楊承祖，聽到如此稱呼，在明面上也得有所表示。
御營中，除了手下幾個親近百戶之外，大部分人到現在還搞不清究竟發生了什麼？
只知道半夜被千戶從夢中喚醒，倉惶著甲，滿南京城內瞎跑，一會兒聽說賊人潛入皇城放火，天子崩於乾清宮；一會兒又聽說，城內奴僕起事，四處拷打主家，撕毀身契……
總之謠言四起，無人知曉全局，但也定然不願跟著主將造反。
平心而論，不論開國，只說近幾十年來，大明再無新帝那般恩養御營軍士。
可謂頓頓有糧米，月月有餉銀，既不需被軍頭使喚修屋蓋殿，更不會被軍官強占妻女。
隔三差五還能見到皇帝親至軍營犒賞，聽上那麼一兩段說書，坐得靠前，說不定還能得皇帝拍拍肩膀！
讓這群受夠了底層軍官欺壓的大頭兵如何不感恩戴德，怎會生了改換門庭的心思，到哪兒都是當兵吃糧，總該挑個對自己好的才是。
於是楊承祖定要將謀反之事深藏，不能露出絲毫破綻。
「死都死了，還顧得上什麼恭敬不恭敬？小爺被人踩在地下當蟲一輩子，最後一日還不讓我說個痛快！」
那曹阿瞞罵得愈發歇斯底里，說完便衝上前去與楊承祖拼命。
千戶之身，若是遇到零星小賊也要親自出手，豈不是失了體面？
自有親近手下為其分憂，兩名小旗躍馬而出，提槍前刺。
不料那曹阿瞞竟是一把好手，見兩騎衝來，只管一人，擲出手中短刀，正中那人眉心，而後側滾躲過另一騎追殺。
身長九尺有餘的高達見馮可宗的二爺爺有難，提著那柄人高的開山斧就橫劈過去，欲折身再沖的騎兵躲閃不及，被連人帶馬劈成兩段。
連屍堆里摸爬滾打多年的楊承祖也未見過這般氣力，若是挨上一斧，便是著了兩層甲冑，也得被砸成爛泥。
就在楊承祖後悔多嘴誤事，要不要喚弓手射死二人，又恐錦衣衛一擁而上之時，場外又有兵馬甲冑之聲傳來。
三波人馬皆提心弔膽向著人來出看去，既怕援兵不來，又怕來得是敵方援兵！
「李成棟！是李成棟！」
更靠近街尾的楊承祖部最先認出來人，馮可宗一時分不清敵友，還在觀望。
「廷玉快來助我！」
楊承祖此話一出，馮可宗心裡一寒，大喊一聲不好。
卻見那李成棟只是往這兒瞥了一眼，便領兵向著另一處街巷跑走。
「李虎子！你竟敢見死不救，我就是到了陰司地府，也要在閻羅面前糾纏與你！」
楊承祖對著李成棟跑走的方向大罵一番，還是不覺解氣，飲了一口壯行酒潤喉，欲歸罪李成棟的老母。
復又見那李成棟帶兵鑽回街巷！
「還算你有良心！」
楊承祖本已眼含熱淚，存了必死之心，見李成棟帶兵折返，想著上前撫背寬慰。
「有個屁，還不快跑，立在此處等死啊！」
被李成棟一番鬧劇弄得不知所措的眾人，只聽見來處喊殺聲震天，皆是「殺賊平叛」之語。
「怕什麼，事到如今，大不了拼死一搏！」
楊承祖望向李成棟逃跑狼狽身影，故作慷慨英雄之氣，帶著剩下百戶還想著困獸猶鬥。
只聽見炮聲隆隆，方才李成棟騎兵掠過的街尾，被一發彈丸轟得稀碎。
「是哪個要拼死一搏？速速站到前頭來領死！」
濃煙散去，三門紅夷大炮已推至街尾，炮身放平，直直對準眾人。
周鏡聽到言語，突得半點清明，從夢中驚起，丟了黃布，掙扎著撥開眾人跑向街尾。
見到喊話之人，再也難忍心中悲痛，上前抱住，失聲痛哭。
「舅舅勿憂，朕安好得很，就是半點油皮都沒破。」
朱慈烺望著身前近乎瘋魔的周鏡，輕拍其背，一如逃亡之路上周鏡安撫自己那般。
本就無心造反的御營將士見皇帝親至，身邊參將劉孔和、盧象觀、黃駿俱在，就連唐王殿下、延平王朱成功、內閣首輔史可法也在一旁侍立，更勿論三門黑洞洞的紅夷大炮正瞄著自己。
就算是大羅金仙，此刻也再無戰意，紛紛跪地而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