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地已歸屬我大清,南朝兵馬就請快快退回,使團安危當交由我大清來管。」
原大明錦衣衛都督駱養性時任大清天津總督攜禮部堂官又奇庫,至河間府相迎。
左懋第出使北京,從南京帶了一支二百餘人的使團,其中士卒一百五十人,由崔孝一統領。
待使團進入河南地界後,朱大典又派了八百人護送,等到山東境內,高傑又慷慨地給補了一千。
於是這近乎兩千人的兵馬就這麼浩浩蕩蕩進入兵力空虛的北直隸,驚得清河、故城兩地大清縣令紛紛棄城而逃,阿巴泰隨即調兵來防。
「吳參將就送到此處吧,大軍再往前,倒不是像出使,而是宣戰去了。」左懋第向著身邊護衛參將囑咐一番,便欲領著原定的使團跟隨駱養性入城。
吳爾壎是高傑手下,聽令一路護送使團北上,途中雖不曾遇敵,倒也是戰戰兢兢,卻沒想著同滿人野戰。
若不是軍令難違,也斷然不敢深入清軍腹地百里,此刻得令,亦是如蒙大赦。
拜別了一番,便領著千餘人折返。
「這些人也不許停留,攝政王有令,只許正副使入京,怎不見副使陳洪範?」駱養性打量了幾人一番,似在尋人。
「左大人,這……」崔孝一面有難色,向左懋第請示。
「北虜來使也不過二人,我左懋第又有何懼?再者說便是入了北京,這一百來人又有什麼用,不過是害了百餘人性命,不妨放他們回山東去,說不定來日其中就有能打回北京的。」
左懋第向崔孝一囑咐了一番,命其帶著剩餘一百護衛撤回山東,只是一人獨往。
「我朝使團之中並無副使,駱大人又從何處知曉陳洪範為副使?」
左懋第並未提前移交國書,這兩千人的使團行在途中,更是無人敢來刺探。
就連自己都是看了最新的邸報方才知道陳洪範、馬紹愉二人的去向,駱養性是如何會知道使團中會有陳洪範為副使的呢?
「那便請正使入京吧。」駱養性面對左懋第的發問卻是避而不談,轉身邀左懋第入城。
適逢大清順治小皇帝定都北京,再次登基稱帝,北京城內一片亂象,大事小情都忙手忙腳的,無人接待使團。
駱養性將左懋第自正陽門請入城內,安置在鴻臚寺暫居後,就一連幾天不見人影。
直到十一月初九,又奇庫才來問話。
「左大人此來可有文書,轉交咱們即可。」
「國書乃天子親授,自噹噹面交予後金攝政王,交予你們於禮不合。」
左懋第當然不肯如此簡單就將國書交出,那又奇庫不精通漢話,一番爭執之下,只得負氣而走。
隔日帶著內院學士剛林去而復返,見面就指責南廷「擅立帝王,不尊先帝」,稱南廷做偽朝。
左懋第則以「先帝殯天,太子即位,本就是理所應當,哪裡輪得到你等外人置喙?」
又奇庫繼而向左懋第索要白銀十萬兩、黃金一千兩、綢緞一千匹、漕糧十萬石。
左懋第嘴上只一句沒有,心裡卻在盤算著是哪裡泄露了消息,聯想到駱養性見面就詢問陳洪範何在,頓時覺得這二人死在路上,實在是蒼天有眼,將這投敵賣國之人給收走了。
幾次出言都被駁回,想要點好處又不許,剛林也是收起和氣,蠻橫威脅道。
「南廷如此不知禮數,竟是空手而來朝貢,就不怕大清發兵南下?」
「大明乃天朝上國,何需向後金納貢?江南尚大,還有雄兵百萬,莫要小覷,否則那巴哈納就是你等的前車之鑑!」
又是一番爭論不休,沒有多爾袞的命令,又奇庫與剛林也不敢動左懋第一根毫毛,只是吩咐看守停了一日晚飯,餓上一餓。
左懋第人身不得自由,就這麼又在鴻臚寺枯坐了兩日。剛林有意刁難,吩咐鴻臚寺內外不許舉火。凍餓交加的左懋第只得吃些冰冷乾糧果腹,夜深人靜之時也會感嘆國事艱難,幾度想要面南自盡,握著腰間玉帶又忍了下來。
清晨的寒氣透過紙窗,左懋第理了理儀容,捧起來時的最後一份邸報復又細細讀了遍。
這已經是他身上,為數不多書寫著大明消息的文字了,如今再讀,只覺得思鄉情切。
「嘭!」
房門從外面被踹開,走進的不是旁人,正是剛林。
較之初次相見之時,面色更加難看,兩撇鬍子都在微微發顫,似是遭遇了什麼天大的不公。
左懋第不去理會,只是自顧自地看報。
「左大人,這邊請吧。」
剛林忍住怒氣,努力以一種平和語氣開口道。
「去哪兒?若是要殺頭,那且容我換上乾淨衣服再與你同去。」
「這是哪裡的話,兩國交戰不斬來使,左大人入了北京,那便是我大清的客人,我等自會保你性命無憂。」
左懋第嗤笑一番,沒能挪步。
「傳攝政王旨意,宣南廷使者左懋第入朝覲見!」
剛林學著漢臣模樣,俯身相請。
「多日未召,今日卻這般耐心相請,怕是有大事發生吧?」
「這就要問左大人了,那朱家太子怎這般無恥,一面派使者北來,一面又著朱大典、黃得功偷襲我懷慶、衛輝二府,殺我士卒、斷我糧道,以至於我大軍腹背受敵!」
左懋第本想著詐他一詐,沒成想這剛林竟這般實誠,一五一十都吐了出來,倒是省得他再去猜了。
「要知我大軍入關可是為爾等報君父大仇,濟南一役,我朝寬宏大量,沒能與你計較。不料此番又故技重施,趁著我軍與李闖激戰正酣之際,再行詭道。」
方才還疑心是否有詐,見到那剛林激動得都快跳起來吃人了,可見所言非虛。
加之這也是自己那位皇上能做出來的事情,饒是被關在這冰冷刺骨柴房數日的左懋第,終也有了笑意。
「無恥?如我所記不錯,這正是你朝的慣用伎倆吧?」
「想我先帝在時,每每對闖用兵,爾等北虜定然率兵叩關劫掠,致使我朝三線用兵。如今也嘗到這首尾不得相顧,實在是天理循環,報應不爽!」
崇禎七年,李自成與張獻忠被明軍圍困車廂峽,瀕臨全軍覆沒,正是皇太極親自率軍從大同入塞劫掠。
朝廷不得不將正在圍剿李自成的曹文詔等精銳邊軍調回,包圍圈瞬時鬆動,讓李自成等人詐降而逃。
多爾袞還曾親自去信李自成,提議「協謀同力,共取中原」,但被李自成斷然拒絕。
如今占了北京,情勢比起崇禎年間的大明而言更為危急,西邊正與李闖激戰,勝負未分;南邊還有個蠢蠢欲動,滿天下嚷嚷著要北伐的小皇帝;西南還有個實力不俗的張獻忠,盤踞四川。
故而內心雖有忿恨,但還是不得不高舉為崇禎君父復仇、弔民伐罪大旗。
奈何朱慈烺是個「逆子」,不吃這套說辭,不去滅賊,反來攻清。
一想到滿清吃了個大虧,左懋第面露微笑,昂首挺胸跟隨剛林去見那慕名已久的賊十四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