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武英殿內,六歲的福臨端坐龍椅之上,雙手擺弄著衣角,似是並不熟悉這般場面。
順治登基後,被冊封為叔父攝政王的多爾袞與濟爾哈朗分坐兩旁。
殿下滿漢分列,愛新覺羅氏親王貝子只有代善、豪格、碩塞在京,多鐸、阿濟格、吳三桂、尚可喜則尚且在陝西山西與李自成鏖戰。
漢臣則有范文程、馮銓、謝升等在一旁侍立,正對著左懋第百般刁難。
「你們這幫南臣還敢提什麼祭拜先帝?我等早已替你們祭過拜過!」
「先帝在世之時,不發一兵來救,而今先帝已然殯天,擁兵不去討賊,卻向我等有恩之人報復,先帝不受你們江南不忠之臣的祭拜。」
剛林方才獨自一人在鴻臚寺吃了癟,如今入殿當著眾人,還想找回場子。
「夷狄果然是夷狄,別有一番歪理。我大明有何等大恩於你,建州女真部若無我大明幫扶,早就被其餘諸部兼併蠶食,爾等又有什麼臉面在大明臣子面前稱恩?先帝殯天,難道不是被你們這幫亂臣賊子所逼?」
左懋第當著滿清臣子的面,細細扒開建州女真出身,就連努爾哈赤的六世祖猛哥帖木兒也被拎出。
永樂三年,時任建州衛首領阿哈出向大明推薦招撫姻親猛哥帖木兒,得朱棣首肯後。猛哥帖木兒親自從朝鮮境內赴南京朝貢,從此歸順大明。
此後,為分離制衡,大明單獨分出建州左衛,授猛哥帖木兒建州左衛指揮使,賜印信冠帶,累升至右都督,聽從明朝調遣、管束部民、憑敕入貢貿易。
待到宣德八年,猛哥帖木兒被野人女真七姓兀狄哈襲殺。其次子董山與親弟凡察爭奪衛印,大打出手,經明朝調停,又分出建州右衛,兄弟各掌建州左右兩衛。而後董山桀驁不馴,多次率兵劫掠邊境。
明憲宗大怒,下詔「搗其巢穴、絕其種類」,遣派武靖伯趙輔領兵五萬,兵分三路進剿,又命朝鮮自東出兵進剿,大兵深入女真腹地,合圍於婆豬江,賊首董山、李滿住、古納哈均被處死。
趙輔在《平夷賦》寫道,「強壯就戮,老稚盡俘,旬日之內,虜境蕭條」,史稱成化犁庭。
得此大敗,建州女真沉寂近五十年之久,直到萬曆二年,建州右衛王杲率兵劫掠。努爾哈赤祖父覺昌安、父塔克世投靠李成梁,助明軍剿滅王杲。因此戰功,覺昌安升至建州衛左都督,塔克世授建州左衛指揮使,明朝許其在撫順賣馬貿易之權,少年的努爾哈赤更是入李成梁帳下為家丁。
等到覺昌安、塔克世因亂被明軍誤殺,努爾哈赤憑此換回敕書三十道、馬三十匹、撫慰銀八百兩,以此起家。借著大明建州左衛指揮使的名頭,征討兼併其餘女真部。
愛新覺羅氏可謂是大明親手餵養起的餓狼,就連努爾哈赤自己也曾對葉赫部納林布祿說過,大明愛我不愛你這般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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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內滿臣面上無不憤慨,父輩恥辱被當面一一揭開,又如何能忍?
何況自萬曆四十四年努爾哈赤自稱覆育列國英明汗,建立後金汗國起,就刻意淡化臣屬受恩、對明稱臣的敘事,絕口不提自六世祖,連續數代主動歸附,而將覺昌安、塔克世之死塑造成大明的有意為之,也就是後來的所謂「七大恨」了。
努爾哈赤稱帝之時,多鐸也才三歲,就連年紀最大的豪格也不過七歲。自小都是聽著父親、祖父如何如何英明神武,天縱睿智,如今知曉了這般不堪的發家史,都一個個銀牙緊咬。
當時已經三十三歲的代善自是知道怎麼一回事兒,也是面色不悅。
其餘漢臣更是門清,大明兵部的往來軍情之全,恐怕就連後金遇上什麼不明白的都要來問大明調取,往日尚未投降之時,對北虜罵起娘來,更是如數家珍。
「本王有一物交予使者,命其當面獻與南廷太子,不知合太子心意否?」
多爾袞倒是滿不在乎,沒去理會豪格那要吃人的眼神,平靜問道。
「我皇帝陛下有言,那紫袍太過輕浮,朕已然御極,自是不好穿這般顏色。倒是福臨那子尚幼,來日請至南京做客,再與其披上。」
「大膽!竟然直呼吾皇名號,當真我不敢殺你嗎?」
作為長兄的豪格,見到自家幼弟被這般羞辱,就要拔刀上前。
「豪格!若是連這般氣度都沒有,我大清如何坐穩天下,如今不過是一介文臣北來,你就被激得這般失態,來日讓我如何將大事交託於你?」
早就抱定了必死之念出使的左懋第沒去理會愛新覺羅家的內鬥,朗聲道,「攝政王有一物相贈,我朝皇帝陛下亦有一物交託使者轉贈,不知攝政王收到了沒有?」
「哦?」多爾袞看向希福、馮銓,二人迎著目光身子皆是一僵。
「既是有物轉贈,那便呈上來,莫要讓漢人小瞧了咱!」
多爾袞都吩咐了,那馮銓也只得哆哆嗦嗦從衣袖中取出一物,一步一停上前轉交,生怕腳步走快了小命難保。
馮銓此時多希望,那日被丟出殿外的人是自己,奈何官大一級壓死人,希福既比自己官大又是滿人,使喚不動他,終究還得靠自己。
多爾袞見他這般猶猶豫豫,心裡也是焦急,直接上手奪過馮銓手中包袱,猛地扯開一看,登時呆立不動了。
就連方才怒得要吃人的豪格,此時也轉怒為喜,哈哈大笑起來。
多爾袞手中不是旁的,而是一頂翠綠翠綠的帽子,依照蒙古服飾應稱鈸笠,一顆雞蛋大小的翡翠鑲在帽頂,實在是引人視線。
自唐代起,頭戴綠帽便是羞辱之意,元代官府更是將頭裹綠巾與娼妓之家綁定,凡家中有女為妓,男親需得頭戴綠帽。到了明代,便引申至家中婦人有淫行,就連遠在遼東的女真人也知曉這般風俗。
怕是殿內只有六歲的福臨尚不知意。
那豪格與福臨不是一母所出,自己本就是嫡長子,若不是有布木布泰與多爾袞的密謀阻撓,如今坐在大殿之中受萬人朝拜的哪裡會輪到福臨。
而今有一漢臣將叔嫂二人醜事挑明,實在是大快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