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對興平伯早就是心慕已久,如今得見,真是何等英雄氣概,想來前半生倒是虛度了。」
「陳大人說笑了,誰人不知陳大人遼東經略出身,自遼東一路打到陝西,高傑又如何能比?」趕忙提杯共飲。
酒過三巡,又是幾番吹捧,二人也就熟絡起來。
廳內飲酒的,一人正是屯兵於館陶的山東總兵高傑,可那另一人卻是邸報上被早就被宣告了死亡的副使陳洪範。
那日使船還未出南京,陳洪範與馬紹愉二人就被灌醉了丟下船去,沉入水中。
本以為醉成一灘爛泥的二人定然十死無生,沒成想那馬紹愉的的確確是淹死了,可陳洪範竟順著水流漂至揚州。
漁家撒網捕魚,拖曳半天也拽不起網,以為網住了什麼石頭水草,猛地一拉,網裡竟有一人。
使勁兒扇了幾個巴掌,陳洪範這才吐出幾口泥水,撿回半條命來。
過了半晌,問清了日子,陳洪範頓感大事不好。
已丟了使船,不敢返京,只好再追著使團一路北上,期望將功贖罪。
好不容易趕到山東,又聽說使團早就到了北京,左懋第都被困在北京三四日了。
高傑正調兵遣將欲去搭救,再火速往館陶追,趕了一天一夜這才追上。
「敢問興平伯對於當前大勢,有何高見吶。」陳洪範借著酒醉,不經意間吐出一言。
「高傑哪裡有什麼高見,但聽陛下吩咐,陛下所指,便是高傑鋼槍所向!」
高傑並不知曉陳洪範底細,只知道這人是南京來的副使,不知何故沒能跟上使團,但有朝一日總要返京述職的。
若是陛下問起陳洪範途中所見所聞,高傑在山東如何如何,此時不表明心意又更待何時?
「這是自然,這是自然。」陳洪範夾起一口小菜咀嚼了十數下,擬定腹稿又緩緩開口道,「只是不知興平伯這般大動干戈,能有幾分勝算?」
「三分。」
高傑倒也不藏私,直白相告。
「興平伯就不怕兵敗被南京追責?」
高傑對著陳洪範朗聲大笑,搞得陳洪範一時之間以為自己說了什麼可笑之詞。
想自己四戰四敗,南京那邊非但沒有派人問責,反倒是傳來了皇帝親筆書寫的嘉獎信,信中所載,皆是高傑這輩子都沒能聽過的誇獎之詞。
想當初濟南之戰自己身先士卒,在戰場之上奮勇衝殺,皇帝不過也就是點了點頭,轉身便關心黃得功傷勢去了。
而今連逢大敗,丟城棄地,皇帝竟在信中夸自己百折不撓、知難而進、雖屢挫而志不摧,頗有大將之風。
又有邢氏家書傳來,在皇帝諭旨授意下,皇城內的韓大官親自帶著幼子高元爵入史可法府內拜師,收為義子。
韓大官還暗暗透露,陛下本想親自收為義子,只是思慮年紀太近,收為義子總是不合適的,故而只得拜於史閣老門下。
這讓高傑如何不感恩戴德?如今想來就是夢裡也會笑醒!
能被當朝首輔收為義子,來日的前途自然不可限量。
而後又暗自後悔,年紀太近有什麼不得了的,當年四十五歲的石敬瑭不還認了三十四歲的耶律德光做乾爹?
陛下已然比元爵大上了幾歲,莫說是認義父,就是認義祖父,那高傑也會高高興興的將皇帝供奉進自家祠堂。
「興平伯怕是有所不知,那滿清對於我朝的內情可謂是一清二楚,就連南京的不少勛貴大臣都已經暗自與清廷聯絡,其中不乏手握兵權之人!」
陳洪範一番試探下來,見那高傑不接話茬,似是還有疑慮,不得已說出些秘辛來看其反應。
「陳大人說的是誰?」
高傑聞言,以為是陳洪範想通過自己舉告朝中有人通虜,以博得聖上歡心。
「這我也只是聽說,不知道具體姓名……」陳洪範一愣,眉頭微皺,隨便搪塞了過去。
本想著借陳洪範的情報在皇帝那兒可以所有交代,不料這廝儘是說些場面話,一到關鍵問題就避而不談。
陳洪範也只道是高傑粗鄙,哪兒有上來就單刀直入的?
不該是我現三分,你露數點,才能彼此交心嘛。
我既為你考慮,說了抗清一事有千難萬險,朝中重臣亦是不願相隨,你高傑早就被朝廷頂在風口浪尖上,一個不小心就得兵敗身死。
難道不該稍稍附和?反而問我聯絡之人由誰,實在是不合規矩。
可如今差事辦砸,陳洪範總得想個法子才是,不論是對朝廷,亦或是對清廷,只得再次出言。
「一路行來見山東情勢,我實在是為興平伯擔憂,那阿巴泰與豪格率兩萬清兵虎視眈眈,早已將山東河南視為囊中之物,興平伯就不為自己想想退路?」
「那清兵悍勇,如虎狼一般……」
「陳副使莫要再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河南我不管,那阿巴泰若要山東,就請以北京來換!」
陳洪範還要再言,被高傑生生打斷,手中酒杯都抓握不穩,跌落在地。
高傑雖是個賊寇起家,一輩子殺人如麻,好人殺過,壞人殺得更多,對於百姓也無太多忌憚,是個為達目的,甘願竭澤而漁的傢伙。
但對於滿人卻是厭惡至極,在人人避戰怯戰的南京武將之中,算是頗有家國情懷的一個。
故而當朱慈烺命其駐守山東之時,並無太多抗拒,只是覺得無錢無糧,事情有些難辦。
在皇帝許了便宜行事之權後,高傑真就是拉大旗扯虎皮,以大明興平伯之名號,再加之早年於闖軍里算是第二把交椅。
一面招募鄉勇義軍,一面又將李自成在山東被打散的闖軍悉數收於麾下,清兵在山東的惡行惡狀亦是遭百姓厭惡,以至於高傑雖然四戰四敗,可手底下人竟是越打越多,已經有了十萬規模。
但凡不與清軍在平原決戰,只靠豪格那兩萬人,高傑已經立於不敗之地了。
陳洪範眼見高傑兩眼瞪如銅鈴,滿臉的兇相,心中暗罵不好。
想起那日在奉天殿裡,禮部尚書錢謙益正是借病脫身,隨即癱倒在地,口吐白沫,不省人事起來。
高傑低目斜垂,望了一眼不中用的陳洪範,自顧自離席而走,竟是沒叫人送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