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查清了嗎，是何人在背後指使？」
朱慈烺面無表情站在台上望著正在操練的御營將士，冷冷開口。
身旁朱成功、盧象觀等聽聞，皆是退後避嫌。
皇城被焚，無家可歸了的朱慈烺沒聽史可法與唐王的提議占據福王的新府邸，而是帶著錦衣衛搬去了大校場，在營內紮起帳篷，與御營將士住了起來。
大難不死的史可法又要搬出那套體統之論，皇帝卻回道，「城內作亂之人不死，朕睡不著」，就將史可法打發。
繼而當日全城就掀起一場轟轟烈烈的大案，牽連之人數以百千計，頗有洪武年三大案之嫌。
「回稟陛下，大體已然查清，罪大惡極之人保國公朱國弼連同趙之龍被起義家僕所殺，其餘亂黨諸如劉孔炤、王鐸、李沾等人也已捉拿歸案。」
在見到皇帝並無礙，瘋病好了大半的周鏡此時也化悲傷為憤怒，發誓要將意圖謀害自家大外甥的所有人掐死在床上，溺死在糞坑裡。
連審了兩日，方才真相大白。
南京事變，事後主使並非是一伙人，而是幾伙人不約而同，撞在一起了。
一夥自是那朱國弼、趙之龍等被朱慈烺棄而不用，尸位素餐的勛貴們。
朱國弼在流放路上便私下串聯，一面秘信尚在京城的故舊，一面又派人聯絡北上出使的陳洪範等人向清廷示好。
一番勾結，謀定了再立福王登基以求和北虜的心思。
另一夥則是江南以謝三賓、周爾弼、徐屺為首的士紳富戶，因清丈放奴一事而被褫奪了家財生計的眾人，明面上配合朝廷官府，私底下卻存了行刺的念頭。
兩伙人一下子不謀而合，天雷勾動地火，就這麼幹了起來。
人人皆以為皇城戒備森嚴，高手雲集，三步一崗五步一哨，要想潛入難如登天。
實則連只小貓小狗都能從牆縫裡鑽進去，負責皇城內守衛的錦衣衛就不止一次抓到翻過宮牆撿拾柴薪的百姓。
就連朱慈烺自己也翻過宮牆外出，有幾處地方根本就不用翻，寬得足夠兩人騎馬並行。
韓贊周曾多次上疏，提請撥款修繕宮牆，皇帝都置之不理。日子長了，韓贊周也就放棄了。
朱國弼是個不中用的，行如此大事之前，慌得走路都不穩，心急之下只得尋城中高人占卜，問得初九是個好日子，宜動刀兵！
那謝三賓、周爾弼、徐屺等人更是連刀都沒握過的富家子，愈發相信這些神神鬼鬼的。
不知是否南京城內的算命先生學得都是一個路數，也問得初九子時行事乃是上上大吉。
以至於一連兩撥人都趁夜潛入了皇城，一路上除了被野貓夜梟嚇到，倒也是平安無事。
謝三兵等人養著的門客入宮稍早，又不熟悉皇城內的布置，一路晃晃悠悠竟闖到了大庖廚，被正在看火的太監發現，慌亂之中將盛著火油的瓦罐打碎，大火頓時引燃了大庖廚。
既殺了人，又放了火，無甚多經驗的家僕見狀紛紛四散逃命，驚起宮內護衛調兵來拿。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追書神器 101 看書網，①⓪①ⓚⓚⓢ.ⓒⓞⓜ超好用 】
其中就有那麼三四個瞎貓撞上死耗子的，悄悄摸到了皇帝寢殿。
進去一看，殿內早就空無一人。
周鏡外出公幹，崔孝一護送左懋第入京，朱慈烺的左右護法皆不在身邊。
今夜依照慣例，由御營參將周六於殿外看守，看見皇城火起，當即領著人入殿將朱慈烺護著從小路撤走了。
闖入的那幾個小賊尋不見人，也沒見到什麼傳言中遍地都是的金銀玉器，唯獨床邊的屏風上掛著一件繡著金龍的袍子，上頭有金線，便瘋搶起來。
爭搶得過頭了，年紀最小的賊人被一刀砍斷了脖子，片刻間沒了聲息。
領頭的抽去金線，將袍子蓋在死者身上，一把火又焚了乾清宮，剛逃出宮殿，就撞上了英雄所見略同的朱國弼等人。
朱國弼只當這幾人是宮裡養的雜役，一個照面就殺了個乾淨。
加之身形體態都與少年相近，眾人便認定了這是皇帝屍首，包著腦袋就去尋福王了。
朱慈烺被周六護至宮外，沒去西華門外，距離最近的御營中軍。而是向著駐守在西安門，交由盧象觀統領的天雄軍（御營右軍）求救，一面又派人去喚延平王入城平賊。
還有一處暗線，乃是城內的家奴們。
皇帝下詔放奴毀契的消息，南京城裡已經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家奴們紛紛奔走相告，以求得清白之身。
城內大戶們敢怒而不敢言，只得同意燒毀賣身契約，再許以少量錢財，免得引火燒身。
但也有故意拖延，陽奉陰違的，諸如存了改朝換代之心的「福王黨」們，又譬如南京城防提督曹存性家裡，就是明日推明日，明日何其多。
一面以家中僕役眾多，如若霎時間都放了，實在是難如登天為由，許以小利相脅。一面又抓緊加派人手，愈發盤剝剋扣，故意找些由頭讓家僕背上重債，使之難以脫身。
心向自由又求之不得的家奴們想著再去求一求皇帝，學著那徐壽一家敲那登聞鼓。
當天夜裡，自以為得手了的「福王黨」們鬆懈了下來，也不知是何人泄露了皇帝殯天的消息，瞬時之間便十傳百，百傳千。
得知消息的家奴們無不哭天喊地，只覺得皇帝死了等到新帝登基，原先的放奴之言全得推倒重來。
外面又在鬧兵禍，得了勢的官紳們，更是直白相告，「名分天定，汝今生只合執役，欲為良人，俟來世耳！」
忍無可忍的家奴們再不願生生世世為奴為婢下去，本就私下結社交際的家奴在俞伯祥、呂茂成、潘茂、潘珍兄弟等人的帶領之下憤然起義。
號稱烏龍會、小刀班，趁著城內亂成一團，四處放火毀契，拷打權貴，讓城內局勢愈發波譎雲詭。
那幾刀砍死一公一伯的曹家家奴們，也是這個路子。
真是天道有輪迴，不知幾人可曾料到過，會死在幾個名不見經傳的家奴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