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請旨,斬首所有涉案大臣,凡謀反者九族誅滅,屍身棄於鬧市……」
「陛下,案涉官員已有百人之多,誅其九族,所殺恐不下萬人,更何況還有富戶士紳起亂。這一刀砍下去,南京半數臣子都要身首異處,何人來扛起這半壁江山?」
望著殺氣騰騰的周鏡,史可法對著那一份長長的誅連名單,不避嫌地踱步上前求情。
洪武年間的空印案死刑不過數百,胡惟庸案株連甚廣竟有三萬餘眾。
可若是按著這個名單去拿人誅滅九族,沒有五萬人怕是止不住。何況那還是在大明開國初年,民心國力正蒸蒸日上之時,如今日薄西山的大明斷然是經不起這般濫殺的。
「史大人,事關陛下性命,如何能輕易放過亂臣賊子?這次陛下聖體無礙是我大明的列祖列祖庇佑,若是因為輕縱,讓賊人誤以為法不責眾,存了僥倖之心,那可如何是好?」
周鏡隻身越過朱慈烺,走至皇帝身前,擋住史可法,滿臉的陰鷙。
接連幾日的審訊下來,讓這位還不到三十歲的錦衣衛指揮使蒼老了許多,本就算不得多俊朗的外表,如今更多了一番殘忍狠戾。
唐王在皇帝身後伺立,見此情形又不好出言,只好跟一旁的延平王朱成功大眼瞪小眼。
一方面身居監國大位的唐王自己也差點慘遭毒手,全憑著運氣躲過了叛軍追殺,對著名單上的這些人怨氣也是極大的。
再一細看,更是想讓這幫子人死上一死,這不就是那些個上疏參自己的混帳嗎!
一面又想著避嫌,若是陛下殯天了,自己可就真成了新帝。那這伙子亂臣賊子豈不成了恩人?
此時若是替他們求情,來日話柄落於言官手中,參一個不尊天子,窺伺神器的罪名。這讓本就位分尷尬的唐王,如何再在朝中立足?
於是也只得出言附和周鏡,請求嚴懲作亂之人。
延平王當夜聽聞城中內亂,不管水軍船隻還停在湖中未泊穩,隻身跳入冰冷湖水中游回岸邊,帶著缺馬少鞍的御營水軍一路急跑入城。
若是說心裡不急,就是胯下被抽成汗血寶馬的白駒也不信。
更何況朱成功受錢謙益的教導,比起其師的言傳來,延平王更注重身體力行。
說好聽點就是果決剛毅,說難聽點性子裡就是個不容沙子的犟種。
從他治軍之嚴就能看出來,士卒犯小錯亦重罰,營內推行連坐,有士兵私自拾取百姓養的一隻雞,不僅士兵挨了板子,其主將也一併受罰。
對於通敵賣國、背主求榮之行徑,從來就是嗤之以鼻。
勿論這般犯上作亂的賊子,不如統統殺了乾淨。
如此看來,場面上已經是三比一了。
不是在場眾人看不出事態之重,著實是因為此事事關皇帝安危,沒人敢在這件事情上馬虎大意,替作亂之人求情。
哪朝哪代也沒有放過刺王殺駕之人的先例,就算是八議也議不到謀反、謀叛、謀大逆上。正所謂十惡不赦,而謀反就是十惡首罪!
其餘六部尚書在這件事情上都是裝聾作啞,即便名單上有不少自己的門生故吏、本部堂官,也再不願在大逆不道的事情上牽扯太多。
清白名聲對於文官來說不亞於性命,為了這些個人損了自己多年積累下來的官聲與皇帝的信任的的確確是不值。
何況南京城內無人敢言能摸清當今聖上的心思,就連自相隨皇帝十四年的錦衣衛指揮使周鏡都常常南轅北轍,難察上意。
突逢大事,皇帝冷著臉未曾吐露心意,旁人勸得再多,只怕是適得其反。
「臣願以內閣首輔之職求陛下一個恩典,請陛下只追究首犯,莫要誅連太過。」
尋不得助力的史可法,只能掏出最後的手段,壓上全部官職爵位,懇請皇帝法外開恩。
「朕何時說過要濫加株連了?」
趴在欄杆上遠眺的朱慈烺緩步回身,看向未著官服,狼狽至極的史可法。
「冤有頭,債有主,誰人的過錯自當由誰人承擔,朕又不是那後趙石季龍,禍不及家人的道理朕還是懂的。」
「這……」
這話從皇帝口中輕飄飄而出,倒是將在場的眾人給唬住了。
尖酸刻薄之語,朱慈烺也沒少說過,指不定就是挖苦諷刺,要分個清楚,還得再細聽。
「事實上,朕非但不打算誅連,更是要宴請南京城內的勛貴富戶入宮赴宴!朕初到南京,竟遇此禍事,想來是沒能同南京城內的地頭蛇好好客套一番,壞了規矩,以至於這麼多人深夜闖入宮闈要取朕性命,如今便給他們一一補上。」
「周鏡,這件事你親自去做,凡南京城內九品以上官員,擁田百畝以上地主,膽敢稱故不到者。」朱慈烺緩步走至周鏡身前,清了清嗓子,「你就自己看著辦吧!」
說罷,撇下眾人,獨自走下看台步入帳中安眠去了。
周鏡聽令也匆匆帶著人手前去準備,史可法放不下心,起身欲跟,又被剩下幾個老頭死死攔住。
「憲之既已辭了首輔之位,就不要再湊這熱鬧了。」
張慎言扯住史可法小臂不讓走,二度昏迷不醒的錢謙益也上前勸阻。
「什麼叫湊熱鬧,周鏡明明就是存了殺人的心思,昨日錦衣衛更是將朱國弼與趙之龍兩家滅門!若不是看在他是陛下外戚的份上,無聖上旨意就誅滅國公滿門,他也逃不了個死罪。方才更是出言要殺盡案涉大臣,我若是不跟著,不知他會闖出什麼大禍來。」
「你到現在還看不出陛下所求為何嗎?」張慎言將史可法拉近身側,以一種近乎直白的話語告訴這個長於詩詞經義的讀書種子。
「陛下所求,無非財貨而已!恰如那日韓大官所設的鴻門宴一般!如若真要取他們性命,昨夜趁亂一併殺了將罪名推給亂黨,豈不是更好?」
一語點醒夢中人,史可法長舒一口氣,這才放下心來。
呆愣半晌,忽而起身對著身後眾人朗聲道,「皇上設宴只為求財這事,一定不能傳揚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