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夜裡，南京皇城內，皇帝親自設宴招待三百餘名在京官員士紳，排場不可謂不壯觀。
唐王與福王殿下一併赴宴，延平王與御營諸將也在皇帝身前就坐，卻是唯獨沒有請六部尚書前來。
放眼望去皆是武官，硬要論的話，只有次輔馬士英是進士出身。可又兼著兵部右侍郎，終歸是武將氣壓過了書生氣。
台下前來赴宴的官紳們，一個個都是眼泡腫脹，面露難色，早早同家人交代過身後事。
名單里的三百餘人中不是沒有打算抗旨不尊的，有的連夜騎馬欲逃出城外，可五城兵馬司的指揮使全部被周鏡拿下，南京城自昨日起便全城戒嚴，在塞給守城官兵幾千兩會票，挨了幾巴掌後還不得出，這才灰溜溜回到家中。
有的稱病請辭，躺在床上裝死，被御營將士連人帶床一併抬出府邸。
還有的知道大事未成，恐禍及家人，一條白綾吊死在了家祠中央，又被錦衣衛逼迫著宗族當場選出新家主。
總之，不論死活，名單上的人有一個算一個，赴宴之人只能多不能少。
倒也不是所有人都那麼慌張，其中也有些未參與謀反之事的士紳，諸如顧夢遊、程璧，不過是因為家大業大被召喚而來。
又有史可法故意傳出的消息，皇帝此舉只為求財不想害命。
顧夢遊這就更不怕了，錢財而已，生不帶來死不帶去。自己一個無官無爵的閒人，皇帝若是真要來搶，又怎麼擋得住，不妨大大方方獻出去，還能落個毀家紓難的美名。
再者說，這位皇帝拿錢也是真的辦事兒，既沒給自己修殿宇，也沒物色三千後宮佳麗，反而將所有財貨盡數用於北伐，邸報上明清兩朝的界限就是證明。
加之有了鴻門宴那一遭，顧夢遊此番前來也已經認準了要被狠狠宰一刀。
故而愈發無所畏懼，東瞧瞧西看看，放在平日裡，一個商賈富戶，八輩子也修不來入宮赴宴的福氣，權當是花錢打點了。
皇城剛被大火所焚，雖然已被撲滅，可那股子煙燻火燎氣息還是久久未散。宮內的桌椅板凳也缺了不少，供不下一人一桌，只好以兩人同桌才可坐得下。
坐在顧夢遊身旁的，乃是無錫出身的鹽商富戶王玉汝，憑著家傳的兩張鹽引，在無錫混得是風生水起，雖談不上當地首富，但也坐二望一了。
赴宴不過一刻，面前桌案上的水酒已喝空了兩壺。
想著再要一壺，轉身見著挎刀而立目光不善的錦衣衛就又縮了回去，繼而唉聲嘆氣。
顧夢遊既沒有參與黨爭，更沒有與那幫子缺心眼的傢伙謀反，坦坦蕩蕩的置身事外，故而出聲向身後之人要了一壺新酒，遞給王玉汝。
王玉汝接過酒壺，先是千恩萬謝了一番，又如老牛飲水，將那一壺酒盡數牛飲了下去。
「王兄為何事煩憂至此，短短几刻鐘，竟要在這宮闈之中買醉，倘若一會兒陛下召見，豈不是犯了大不敬之罪？」
王玉汝聞言，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苦笑，三壺酒下肚，已然是面紅耳赤了。
「大不敬算個屁啊，我犯的罪，依著大明律抄家滅族十次都算輕的……」
借著醉意，王玉汝哼哼唧唧的哭出聲來，再掩飾不住內心愁苦。
顧夢遊本想勸上一勸，寬慰幾句，但語上心頭又說不出來，你都造反謀逆了，還有什麼好勸的，不如趕緊拉出去砍了，也好過在此地戰戰兢兢。
宮裡宮外都有流言，說是陛下此番只為求財，不願濫殺。
可又有誰敢真信？朱家的皇帝有幾個說話算數的，免死金牌都免不了死罪。
老朱家貧農起家，是出了名的要錢又要命。官員收錢不辦事要殺，收錢亂辦事也要殺，收得多要殺，收得少也要殺。
洪武、永樂、乃至崇禎朝，哪一朝不是殺得人頭滾滾。
不願濫殺倒是說得好聽，不過是把狗騙進來殺的手段而已。
想到此處，王玉汝扔掉手中空壺，搶過顧夢遊身前那半壺酒灌了兩大口。
抱定決心，就算是狗，臨死之前也該咬上一口才是。那小皇帝若是敢來到自己身前，定要狠狠當面辱罵一番，讓他知道知道厲害！
筵席上賓客雖多，喝酒的人卻少，都是各懷心思，像王玉汝這般醉酒鬧事的，更是少之又少。
壺盞破碎聲傳得格外遠，都傳到了御座上。
「這壺怎麼招惹了你，要將它摔得粉身碎骨啊？」
顧夢遊的桌案距御座不過五十步，朱慈烺正在台上閉目養神，聽到酒壺碎裂之聲，便帶著周鏡、朱成功等人尋聲來找。
方才還在心中大言不慚，要與皇帝一論高下的王玉汝嚇得冷汗直流，飲下去的水酒都化作黃豆大的汗滴從額角淌下。
王玉汝緊咬著唇，看了一眼身後錦衣衛的雁翎刀微微出鞘，雙腿止不住地發顫，整個人都抖了起來。
其實何止是王玉汝身後站著錦衣衛，在場赴宴不過三百人，錦衣衛卻是配了八百。入宮之時，還見盧象觀領著天雄軍在皇城外候著，真要翻臉殺人，還不得被切成臊子。
「不過是個酒壺，碎了就碎了，照價賠償就是，不至於這般慌張失態。」
說罷便領著幾人回到台上，留下犯了「羊癲瘋」的王玉汝癱在地上大喘氣。
未等王玉汝把氣喘勻，那位宮裡的韓大官上前拜了一拜道，「此壺是宣德年間御用的青花執壺，雖稱不上絕品，那也是有年頭了，加之自海路斷絕後蘇麻離青再難覓得，不知王大官人願出銀幾兩買下？」
顧夢遊看了一眼碎掉的酒壺，只覺得皇帝又在敲詐了，雖不在仕，可曾祖顧英玉也曾官至河南按察副使，哪兒會識不得寶物。
這分明就是民窯出產的物件，就連南京城裡體面些的小民之家都拿得出來。
王玉汝則是如蒙大赦，心甘情願地記上白銀五千兩，承諾筵席之後便派人送來。
要點錢又算什麼，王玉汝不怕皇帝要錢，此時此刻只怕皇帝不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