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叮~
返回座位的朱慈烺,單手執筷敲了敲酒杯,馬士英當即起身看了看皇帝眼神,起身走至中央。
韓松也是會察言觀色的,走至台前面對台下重重咳嗽了幾聲,將眾人的視線拉過。
「史閣老偶感風寒,留在府邸養病未能赴宴,今日便由我替代陛下款待諸位!」馬士英微微欠身,向著台下商賈士紳行禮,引得眾人紛紛起身回禮。
不僅僅是因為馬士英如今一步登天,從待罪之身入了內閣為相做宰,說得好聽史可法是在府養病,分明就是被皇帝給免了職,昨日還有人見著史可法穿著一身褻衣在街上跑,何故今日就染了病,連赴宴都不行。
更是在於馬士英善於交際,在勢同水火的幾方中間都能斡旋得遊刃有餘,幾起幾落仍是風采依舊。當初即便支持福王登基,今日不照樣站在朱慈烺身旁發號施令嘛!
馬士英先領著眾人敬了皇帝一杯,而後緩緩道,「陛下有言,初到南京,沒能與諸卿一敘實在是不應該,在這裡自罰一杯。」
當然了,皇帝是不可能真罰的,朱慈烺更是連起身的打算都沒有,頭都沒抬一下。
馬士英樂得替皇帝代罰,又飲了一杯。
走下台去與眾人推杯換盞,賦詩行對,好不樂哉!
那塊壓在人心頭上的巨石隱隱間都鬆動了些許,難不成真是法不責眾?
北有女真,南有獻賊,西有闖賊,朝廷總還得指望著我們,要不然賦稅誰來繳,百姓誰來管。只要交上一筆不菲的議罪銀,再罰酒三杯,這事兒興許就過去了。
故而愈發對著馬士英溜須拍馬起來,那王玉汝更是在席間做了一篇《聖德頌》獻與皇帝,被朱慈烺揉吧揉吧扔回台下,再不敢做出頭鳥。
「陛下少年聖君,於危難中攜大兵阻敵於山東之外,救我等於屠刀之下,卻這般躬行節儉。實在令臣不安,臣願奉獻白銀三萬兩,以供陛下修繕宮闈之用!」徽商程璧提杯現於人前,對著皇帝下拜道。
終於到了筵席的關鍵環節,今夜能不能安然度過,明早腦袋還在不在肩上,全憑此刻獻出銀子的份量了。
真到了性命攸關,家族興衰榮辱的時候,不論是千里為官只為財的官宦,還是估客無住著,有利身則行的商賈都再不敢吝惜錢財。
程璧既非福王黨,又不是作亂之人都獻出三萬兩,旁人只得五萬六萬往上遞增。
皇帝聽聞白銀如同洪水般入庫,臉上依舊笑顏不展,待到所有人都報出自己的價碼之後,才緩緩開口道。
「朕住得差些有什麼打緊,瓊樓玉宇千萬座,臥榻只需三尺寬。元代張養浩亦有詩云,傷心秦漢經行處,宮闕萬間都做了土。朕這點祖產,不也叫人一把火給點了嘛。居於陋室尚且如此,若真修得如秦皇阿房宮那般,朕可還有活路?」
顧夢遊在台下微微頷首,環視一圈眾人面色,心中感嘆總算是切入正題了,看來陛下對方才的報價並不滿意。
「臣等惶恐!」
赴宴之人當眾並無顯赫身份官位,鐘鳴鼎食之家的現在都關在詔獄裡挨鞭子呢!
在場的多是些六品以下的,平日裡上朝都只能站在殿外丹墀,隔著朱門聽聲而已,非正旦、冬至、萬壽聖節朝會都見不著天子,對於天子的古怪脾氣只是聽聞而已。
沒成想真是這般尖酸刻薄,又苦於無人帶頭,只好伏地跪稱惶恐。
進而又怨恨上了程璧,你本一個置身事外之人,何苦來的這一遭。
敬酒就好好敬,活這麼大竟連吉祥話都不會說,哪壺不開提哪壺。
要敬獻財物找個什麼由頭不好,非要談及宮闈被燒一事,這不是掀開皇帝傷疤嗎?
「你們有什麼好惶恐的,那夜朕被賊兵用刀趕著往宮外逃去,沿途儘是火起那才嚇人呢。」
「臣等罪該萬死!」
馬士英見狀也是趕至台下,將自己納入罪臣那一夥,領著眾人喊話,顯得整齊劃一。
「用不著萬死,死上一次也就夠了。」朱慈烺越過馬士英,面對眾人。
王玉汝只聽見身後錦衣衛似乎往前挪了幾步,隱隱聽到刀劍出鞘之聲。
「臣願獻出全部身家,只求陛下放過臣等一家老小性命!」王玉汝拼盡全力只喊出這麼一聲。
「朕就是打個比方,真當朕是那胡亥了嗎?再者說,朕就是殺了你,難不成就收不得你的家產?」
聽了前半句,眾人稍稍放下心,伏著的背脊也低了下去。後半句一出,又撅了起來,坐實了皇帝謀財又害命的傳言。
「今日為何請你們到此,你們知道,朕也知道,難聽的話朕不想多說,難看的事兒朕也不願再做。墨子云,甘瓜苦蒂,天下物無全美。好在大火只燒了朕的寢宮,御花園倒是安然無恙,否則定然不能輕易放過爾等。」
「可事情既做了,總該受罰才是。史閣老勸朕只誅首惡,放過附庸;唐王勸臣除惡務盡,斬盡殺絕;就連福王都要求朕為他做主,將叛亂之人當街斬首方能消恨。」
台下之人可謂是方寸屢驚,忽喜忽悸,時而被拋上空中,時而狠狠摔落於地,都在微微抬眼觀察皇帝臉色。
「朕細細想來,若是一人謀反,那定是此人大逆不道,其心當誅。若是成百上千人叛亂,朕也定然有失。諸位久居江南,官商勾結多年,過慣了好日子,未曾料到朕這亡國之君竟不懂得客隨主便的道理,奪了爾等生計……」
「請陛下莫要再講,罪臣實在是無顏面再聽。」
發自肺腑也好,嚇得肝腸寸斷也好,台下響起一片嗚咽之聲。只是不知是在悔過,還是哭訴造化弄人,今日怕是小命難保。
「都說有心為善,雖善不賞。無心為惡,雖惡不罰。朕捫心自問在此事上並無噁心,卻造了惡業,也得罰上一罰。」
素不飲酒的朱慈烺當著眾人的面滿滿灌了一壺入腹,小臉憋得漲紅道。
「奈何爾等太過心浮氣躁,此物本該兩日前就公之於眾,此刻再拿出來,如何顯得朕高瞻遠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