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松時刻緊盯著皇帝一舉一動,見皇帝勾勾手指,慌忙吩咐手下小太監從箱中取出一疊疊文稿,分發下去。
眾人只道是認罪具結文書,匆匆接過就要簽字畫押。
顧夢遊比起旁人要輕鬆得多,本就沒他什麼事兒,只是連內閣次輔馬士英馬大人都跪在地上自稱罪臣,那麼想來自己或許也是有罪的吧。
但總歸是裝裝樣子,對於韓大官親手遞過來的文稿還是感些興趣的。
粗略掃了一眼,抬頭幾個大字便讓顧夢遊眉頭緊皺。
「大明欽定商律」
商律,何為商律?
縱觀三皇五帝至今朝,怕是翻遍歷史典籍也找不出商律二字,顧夢遊雖是商賈出身,可書讀得也不算少。對於大明朝的臣民來說,學而優則仕,像顧夢遊這般屢試不中,身子骨又算不得好的,才會退而經商。
這六個大字,分開都認識,連起來也明白,可就是不敢相信。
事發突然,又撞上叛軍逼宮行刺,朱慈烺連連命人抓緊時間抄錄,也才抄了二百餘份,還得分發給六部官員,只好委屈在場的官紳兩人共看一份。
王玉汝沒能輪到,壯著膽子向顧夢遊處跪了幾步,讀到抬頭,竟伸手來搶。
奈何心虛的敵不過有底的,文稿被顧夢遊牢牢捏在手中,只好分工合作,一人托稿,一人翻頁。
細細看來,方才大汗淋漓,頭冒虛汗的王玉汝。此刻居然面色紅潤,容光煥發起來,宛如吃了一副補藥。
顧夢遊也是腰板漸直,嘴唇微顫,胸中有千言萬語要說。
裡面所寫豈止是高瞻遠矚,簡直就是天縱奇才,對於商賈之家而言更是法外施恩,從律法上將商賈與士農工列於同等地位,首倡重商興農。
其中細則更是言商之所想,解商之所急,什麼合股經營、有限責任、刑民分立、廢苛捐、除雜稅等等,是顧夢遊做夢也想不到的好事。
明朝相較於其他朝代而言,正站在封與資的分水嶺上,退一步便是萬劫不復,進一步便是海闊天空。
書中所寫不過短短的一句資本主義萌芽,讓朱慈烺看來,真就是存了那萬分之一的希望。
自北京途中,朱慈烺沒有一日不在思索著救國之法。
什么女真不滿萬,滿萬不可敵,簡直放屁!
無非是如今大明日薄西山,國力不濟,空有半壁江山、萬萬百姓卻組織不起來,反而成了負擔。若是讓那努爾哈赤遇上大明開國的淮西驕兵悍將們,勝負猶未可知。
可要想訓練士兵,餵飽百姓,終究逃不開一個錢字。
思來想去,唯有變法!
大宋有王安石變法,我大明亦有張居正,只是張居正的新政已然不再適用於當前的現狀,還得因地制宜,因時制宜才是。
考成法在南直隸還算可用,皇帝的諭令在河南山東浙江也有人肯從,但到了湖廣、福建、四川可就掀不起多大浪花。
一條鞭法依舊沿用,自南直隸清丈田畝後,又恢復了幾分成效。
可惜量少時短,解不了燃眉之急。
唐王獻計,要皇帝嚴懲江南作亂士紳,正是要效仿李自成拷餉官紳,江南的金玉財貨遠勝京城數倍,料想抄出個幾千萬兩來應該是不難的。
朱慈烺也不是沒動過心,那李自成做得,朱家天子為何做不得?
他們都敢入宮行刺了,既上了賭桌,就莫怪人財兩空。
但終究是止住了,李自成的倉皇西竄的下場也提醒著朱慈烺,大明的士紳才是這天下真正的主人,自己這個皇帝不過是他們推出來頂罪的。
大明就算亡了,大清也好,大順也好,該用他們還是會用,憑著手上千百畝良田,在哪朝哪代會活不下去?
一刀斬了,看似爽利,不過是竭澤而漁,將他們推至滿清那邊而已。
後世一位大家亦言道。
世間商人行事只畏無利或利少,商賈之道,唯利是趨,無利則離。若經籌算能獲利一成,則使貨殖流通,四方奔走;若利及二成,則商賈盡相踴躍,百貨騰挪;若利過半數,則貪念橫生,不畏千難萬險。
倘有倍利可圖,以商賈之心,禮法綱常皆可置之不理。若得利三倍,則萬事休矣,甘墜無常地獄。
與其逆水行舟,不如效仿大禹治水,宜疏不宜堵。
北宋元豐年間,國家一年財稅所入,竟有七千萬貫。而大明即便是在張居正改革後的萬曆中期,除去糧食、布匹等實物稅,戶部歲入白銀不過四百萬兩。
兩相比較,孰優孰劣已然分曉。
大宋的商稅占歲入的十之四五,實在是羨煞朱慈烺久矣。
真要論起來,大明的商業貿易潛力遠勝於大宋,即便是北宋,疆域也未及燕雲,所轄不過江南、福建、兩廣而已。就連湖廣、雲貴都未能開發。
而現今,山東、河南尚有大半在朱慈烺手中,百姓人口也遠超北宋。
絲綢、棉麻、瓷器、鐵紙產量更是超出數倍不止,就連航船都能行至非洲。
朱慈烺要做的,就是將士紳引至正途,告訴他們手上存了白銀,不是只得買地兼併一途不可,做生意賺紅毛的錢不香嗎?
「諸卿有哪些不懂的,可以問朕,朕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朱慈烺看出了眾人都存了疑惑,又礙於前罪不敢出聲,只好主動開口。
「罪臣有一事不解!」一晚上喝了三壺半酒的王玉汝手捧文稿,哭泣出言。
「說」
「這稿上所寫,可是真的?」
「朕親筆所撰,命司禮監謄抄,那韓大官的雙手都成爪了,怎能有假?還是朕寫得不合你等心意?」
韓松聞言,亮了亮顫抖不止的雙手,一臉的驕傲。
「正是太合罪臣心意,以至於不敢信!」
原抱定了必死之心的王玉汝,此刻淚如雨下,淚痕都滴濕了文稿。
身旁的顧夢遊生怕王玉汝污了稿子,單手搶奪而過,護在懷中。
「若非是你等太過性急,朕還能寫得好些!」
「朕只一句話,朕來南京不過是暫居,早晚有一天要打回北京去。對你們,朕也沒想過要趕盡殺絕。能攜手共進,戮力同心,總好過殺得人頭滾滾。」
朱慈烺負手而立,環視眾人頓了頓道。
「可若是朕百般忍讓,還有人冥頑不靈,抗拒新政,那朕就得提醒提醒你們。」
「當今天子是個無父無母,無妻無子,死了滿門的獨夫。誰想犯上作亂,儘管來,朕就在御營大校場坐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