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都這般講了,在場的士紳還不表忠心,可真是罪該萬死了。
馬士英就坡下驢,仿佛提前演練好一般,領著眾人跪拜謝恩,更趁著酒意,當眾命人立下字據,願出銀多少,經營何業?
所謂商律,不過是一紙空文,還沒能到落於實處的地步,具體要怎麼辦,還得再細談。
但耐不住氣氛火熱,死裡逃生又得恩典的士紳們紛紛「知恩圖報」,生怕皇帝再改了主意,立誓道,「不論朝廷有何吩咐,定然從命,就算是將出銀盡數收取也無怨言。」
皇帝窩在西暖閣中,苦心孤詣所著的正是這一份份文稿,而今拿出來,總算是沒能白費一番心思。
這些日子,朱慈烺雖不怎麼上朝,卻也沒閒著,可謂是在各行各業都徒勞無功了一通,惹人厭棄。
濟南一戰,朱慈烺已然看清了自己並無領兵天份,將一場兵力占優的偷襲之戰打成了添油戰術。若非是而後左懋第領著凌駉前來,周鏡率領御營將士拼死效命,自己就算是想住五國城都怕是沒地方。
到了南京,命盧象觀整備天雄軍,打算為訓練出謀劃策,卻搞得中不中,西不西。盧象觀與盧象晉都礙於皇帝恩典有口難言,還是崔孝一這個外臣出言直諫,朱慈烺才灰溜溜退走。
去兵仗局找畢懋康談靈感,什麼膛線啊、膛壓的新詞弄得七十幾歲的老臣戰戰兢兢不得其解。一一試驗過去卻礙於熔鑄工藝未能達標,成了紙上談兵,一來二去反而拖慢了火器產量。
回到御花園鋤地,已是深秋初冬,就連雜草都枯黃了,什麼都種不了,只得等到來年春耕再推廣自己的玉米、洋芋大計。
本想借著學識逆轉頹勢,奈何皇帝是個樣樣通,樣樣松的。凡事只知道個大概,不求甚解,初時信心萬丈,真做起來只好不了了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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處處碰壁的朱慈烺在深宮中轉輾反側之時,忽而想起自己的老本行,都說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築,上層建築又能反作用於經濟基礎。
那麼作為上層建築中最為重要的法律制度,若是能在律令上為士紳們創造出一個適宜商品經濟發展的環境來。
古語有云,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
即便是來日滿清攻下了江南,吃慣了香餑餑的士紳們還能對他們死心塌地?不得暗自自反清復明起來?
於是挑燈夜書,對著《大明律》一條一條比過去。
細看下來,《大明律》中對於經商之規定可謂少之又少,僅限於《戶律》篇中,又以用刑為主,輔以《問刑條例》,真是卷卷有刑名。
自古以來,中華法系就保持著刑民不分的法典編纂體系,《大明律》以《唐律疏議》為藍本,吸收《宋刑統》為輔,又雜糅了元代《至正條格》,自然也是不能免俗。
對於財貨爭議,時常處以刑罰訓誡,傷人皮肉肢體。加之經營處處受限,官府私設紅線,又不肯言明,所謂法不可知則威不可測,商人稍有不慎便有牢獄之災。
朝廷的禁榷更是一道大關,鹽、茶、礬、硃砂、水銀等等皆不許民間擅自販賣,需經官府發引。
這其中的門道三天三夜都說不完,衙門裡若是沒有關係,任你說破大天也是斷然辦不下來的。即便辦下來的,官府還可調整鹽法,縮短時限,清白商人就如那風中殘燭,稍有不慎就吹燈拔蠟,時時刻刻都得向衙門孝敬。
旁的苛捐雜稅、官府敲詐、濫發寶鈔、交通斷絕更是不必提。
唯有顧夢遊、程璧這種家世顯赫,在朝中有人做官的,方能一本萬利。
可本該收入國庫的錢都讓貪官和士紳分走了,這叫朱慈烺如何能忍?
對這般不服王化,屢禁不止,想著從皇帝口中奪食的士紳自是要重拳出擊。
宴席過半,戲也演得差不多,杯盞中酒水已空,在場的一個個都喝到微醺,腳步發虛,真有些吃席的意思了。
「帶上來!」朱慈烺向身側的周鏡囑咐一聲,後者輕輕頷首,便有錦衣衛牽著一隊囚徒自東華門而入。
其中有幾個是被錦衣衛架著拖曳而走,都有些不成人形了。
「那不是誠意伯與大學士王鐸嗎?」
「不像啊,我記得誠意伯沒那麼胖,要瘦削得多,王大學士也要高些。」
「你再仔細看看,誠意伯那是被打腫了,王鐸該是被打斷了腿……」
詔獄是什麼地方,再威風的好漢進去也得哭得如稚童那般,任你是十八羅漢,出來也得金身散盡。
那誠意伯劉孔炤沒等入詔獄就哭成了個淚人,兩鞭子就抽暈了過去。
就這麼潑水,鞭笞,鞭笞,潑水,翻遍劉孔炤身上已尋不到一處好皮肉。
也虧得是詔獄,就是有法子叫他不死,祖傳的金創藥使上,餵了半碗參湯,吊住了劉孔炤一條狗命。
當年劉瑾遭凌遲,一連剮了兩天,三千多刀。第一天刑畢收刀,劉瑾押回獄中尚能飲下稀粥兩碗,可見藥效。
「朕在宴前就曾說過,只誅首惡,脅從不問,不濫加株連。可這些罪魁禍首實在可惡,朕自到京不過數月,除二劉之外,還不曾問罪過,不妨今日就當著眾卿的面,立一立規矩。」
「自此以後,有功者賞,有過者罰,通虜者殺!」
錦衣衛聽到皇帝諭旨,一腳將罪人踹倒在地,抽刀便斬,二十幾人腦袋頓時在地上翻滾。
鮮紅血水混雜著屎尿腥臭在東華門前瀰漫開來,方才還喝得盡興的眾人胃裡翻江倒海起來。
飲了四壺黃米酒的王玉汝更是敢為天下先,第一個當著皇帝的面狂吐起來,繼而一石激起千層浪。
朱慈烺擺了擺手,領著延平王、唐王向文華殿而去,留下原地罰站的官紳們面面相覷。
就連那沒能牽扯其中的顧夢遊,此時也失神般摸了摸自己的後頸,發覺腦袋還掛在肩上,這才感慨一聲,「果真是少年天子,同先帝一脈相承,處置這二十幾個侯爵、侍郎、大學士就如同殺雞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