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風呼嘯,遍地落葉飄飛,日頭已然短了許多,到了辰時天色依舊灰濛。
南京城內雞鳴、報恩、臥佛幾處大剎自拂曉便熱鬧起來,僧人早在幾日前便去城內的幾家大戶化米,昨夜子時在寺門前支起數口大鍋,劈柴煮水,將黃豆、紅棗、栗子、蓮子、稻米同煮。
香氣順著寺門飄出老遠,引得城內百姓爭相排隊喝粥。
刑部大堂中低頭伏閱公文的刑部尚書賀世壽,忙裡偷閒飲了半碗七寶五味佛粥,又埋首匆匆處理文書。
倒不是賀世壽貪嘴,實在是賀老夫人心疼兒子,一大早親自前去大報恩寺向那位弘法淨應禪師求來的,說是高僧念了百遍佛經,開過光的,喝了能避疫攘災,祛除瘟鬼。
賀世壽敵不過高堂老母,這般年紀還有母親照拂飲食起居,也只得從命,答應了賀老夫人處理完案子後就回府同家人用飯。
算來賀尚書被釘在這刑部大堂足有三個日夜了,明明前線的黃得功都率軍南返與家人共過年關,可自己區區一個刑部尚書如何就混成了這幅樣子。
眼看著年關將至,烽煙四起的崇禎十七年就要翻去最後幾頁,江南的百姓官紳們都指望著來年時局能有所好轉。
但到了賀尚書這兒,這頁卻怎麼也翻不過去。
初四南京水西門外,有一妖僧,自稱大悲和尚,於城門外大放厥詞,說什麼「潞王恩施百姓,人人服之,該與他作皇帝!」
被守城的官兵打了幾個嘴巴,押送至刑部見了板子,許是慌了神。
這麼拙劣的騙局,只能騙騙三歲孩子。
但凡對大明宗室有所了解之人,都不會想出這幾個封號來。
明太祖朱元璋早年的封號就是吳王,此後吳王的封號在大明便犯了忌諱,似與太子東宮分庭抗禮。
洪武三年朱元璋欲冊封第五子朱橚為吳王,就藩杭州,後又深感杭州乃是天下財稅重地,不宜封藩,改為周王,就藩開封,吳王封號就此收回。此後大明二百餘年,再無吳王。
定王稱號就更是瞎扯,定王朱慈炯是朱慈烺同父同母的親弟弟,周皇后所生第三子,甲申國變時,定王才十三歲。
那大悲妖僧儼然一個三十有餘的中年人,真是哪兒哪兒都對不上,換個明眼人來看都是漏洞百出。
若在平時,這般冒充皇親國戚的痴傻騙子,隨便一審,也就拉出去斬了。
事情難辦就難辦在,這痴傻之人喊出的那句,「潞王該坐大位」上。
潞王朱常淓是何人,明穆宗朱載垕之孫,明神宗朱翊鈞之侄,潞簡王朱翊鏐第三子。算起來血統也高得嚇人,就算是朱慈烺也該稱其為堂叔祖。
但在皇位繼承一事上,最不被看重的就是輩分,那潞王連福王尚且鬥不過,更別提是根紅苗正的東宮太子。
內閣次輔馬士英得知此事後,竟暗自揣摩上意,大做文章起來,將矛頭牢牢指向潞王,怒斥其有不臣之心,勾結妖僧圖謀大寶。
細說起來,這其中也是有緣故的。
雖說潞王也曾是皇帝的候選之一,但終究是不敵福王敗下陣來,就連福王都尚且能在府中安樂,何況潞王了。
在河南放田、南直隸清丈諸事上,潞王也算是識時務,懂大體。
心有不甘,面子上還是言必奉上意,奈何在北伐一事上猶猶豫豫,貽累大局,還在府內同一幫和尚尼姑廝混,自稱什麼佛子轉世,度化世人。
被皇帝知曉,吩咐韓松送了一把剃刀過來,說什麼既入了空門,留著三千煩惱絲又有何用,不妨割了?潞王若是有意,朕便准入其雞鳴寺剃度,從皇族玉牒上除名,府內王妃、奴婢也一併遣散。
嚇得潞王慌忙入宮請罪,卻連宮門都未許入,只在承天門外嚎啕大哭了一場。
自此以後,潞王不被皇帝所喜,已然是人盡皆知。
馬士英是個不輸韓松曲意逢迎的,也不圖什麼君子虛名,痛打落水狗自是生平快事,能有在皇帝面前露臉的機會,何樂而不為?
只是苦了賀大人,為了這麼一件沒來由的案子,在刑部連審了兩日。
誰知一案未罷,一案又至。
初六,河南監察御史越其傑命專人送來一婦人,自稱為福王朱由崧之元配正妃童氏,朱大典與越其傑都不敢小覷,難分真偽,只好送來南京。
福王卻是不認,只道是鄉野村婦,想當王妃想昏了頭。
可城內百姓不這麼想,都以為那福王這般貪財好色之徒,拋棄糟糠之妻也不是什麼怪事。
輿情有此,只得再麻煩賀世壽細細審來,又是一整日過去。
好不容易打發掉這瘋婆子,竟是還有驚天大案,事關陛下!
鴻臚寺少卿高夢箕之家僕穆虎在北方偶遇一少年,自稱太子朱慈烺,穆虎聽聞果斷護送其南下歸京。
此子也是大膽,到了南京,知道太子已然登基坐殿還敢在大街上亂喊,自己才是真太子,奉天殿裡坐著的那個是假的。還興沖沖跑去敲那登聞鼓,放言若是無人敢管,便要跑去太祖陵前一頭撞死。
前兩案朱慈烺都是冷眼旁觀,只覺得無聊至極,就算是不喜的潞王,也吩咐刑部秉公辦理,無需考慮旁的。
可這真假太子案,真是讓他氣笑了。
要知道,那日奉天殿裡,盧九德就曾質疑過太子的身份。可朱慈烺憑著一張小臉就說服了百官,簡直同崇禎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太子少保蔣德璟、翰林劉正宗、司業李景廉等見過太子的人都是驗過的。
那在詔獄中被打成血葫蘆的大學士王鐸,曾在東宮侍班三年,就連他勾結朱國弼、趙之龍犯上作亂之時,都沒說過太子是假的這般話,哪裡還需得審?
南京的百官士紳們都被皇帝嚇怕了,販夫走卒、市井小民因清丈放奴得了利,更是生怕皇帝是假的,紛紛躲遠了那人,無一人呼應。
那北來太子在街上遇人便喊,旁人也只道他是瘋子,直至被錦衣衛拿下還不安分。
「你這粗短醜樣也敢自稱太子,怕是滿人假扮的吧?陛下何等瀟灑模樣,就是天神下凡也比不過。」隨即接了一捧馬糞,塞入口中,扔進了詔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