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也不稀奇,滿清此刻分身乏術,只得出此下策以亂我軍心士氣。」
朱慈烺低頭走下一處台階,視線頓時陰暗了許多,詔獄裡氣味難聞,便是以香帕捂鼻,還是不頂用。
「幸得陛下聖明,京城內百姓無人聽信那般讒言。」
「無非是朕當皇帝於他們有利罷了,若朕是那巧取豪奪,竊國自用的皇帝,便是先帝親手將皇位交予朕,也會有人跳出來罵朕是假的。快些帶路!」
朱慈烺在自己這位娘舅面前向來是無所顧忌,有什麼說什麼的。
日子長了,周鏡也逐漸習慣了這般直爽對白,但還是忍不住道,「陛下的名分乃是天授,是臣親自從周太后手中接過的陛下,但凡有人膽敢非議,臣定然不能饒過。」
又穿過幾處轉角,周鏡停在一處牢房門外輕聲道,「這便是那兩人了。」
朱慈烺順著欄杆向內望去,一間不算大的石室中,打掃得還算乾淨,靠牆裡鋪著幾捆乾草充作臥榻,兩個犯人就那麼癱坐在草蓆上歇臥,互相抓著虱子,哼著小曲。
就算是腳上束著鎖鏈,鎖鏈連著便桶,只能在床邊幾尺活動,也絲毫沒有坐牢的自覺。
「沒打他們吧?」
「遵照陛下旨意,沒有為難起義的家奴們,除趁亂殺人越貨,行強盜作為的幾人外,臣只將他們關在詔獄中,未額外加刑。」
「很好,只是這氣味實在難聞了些。」
詔獄牢房大半修在地下,只有半截小窗可供透氣,犯人吃喝拉撒睡都擠在這尺寸之間,溺桶又時常不換,那股子臭味就算是在冬天也夠熏暈幾個的。
「是哪個在外頭說話,擾小爺清夢,有種的就過來讓小爺見見!」
朱慈烺說話大聲了些,被牢內的兩人聽見,其中個稍矮的那個出聲便罵。
「這下你見到了?」朱慈烺屏住呼吸上前幾步,儘量讓身子站在光里。
「呦喂,你小子長得倒是俊俏,沒少在女人堆里打滾吧!小爺看見你們這種長得好看的就來氣,快滾快滾!」
「你這人好生無禮,不問問我是誰便趕我走,難不成這詔獄是你家的不成?」
「難不成還是你家的?看你模樣不過是個富家少爺,小爺在這牢里都住了大半月,這裡的虱子都吃飽了血,還算不得主人?」男人聞言從床上跳下,捏死兩隻虱子攤在掌中,彈到朱慈烺身上。
「大膽!」周鏡兩眼一瞪,將朱慈烺護至身後。
「看這架勢,你就是那殺了朱國弼的曹阿瞞了?你就是那個高達!」朱慈烺推開周鏡,眉開眼笑道。
「知道小爺的威名就好!」
曹阿瞞一副小子很識相的樣子,點頭道,就連高達也是微微頷首。
「為何叫這麼個名字?」
「沒什麼為啥,咱在曹家出生,娘在曹家做奴被欺負了,生下兄弟妹子幾個,都不知道爹是誰,只知道姓曹。那曹阿瞞可是大漢丞相,嫩大的一個官,咱也姓曹,如何做不得!」曹阿瞞倒是心大,不瞞自己出身,皆是據實相告。
叫個曹阿瞞也沒什麼,僅朱慈烺在奏疏中所見的曹阿瞞就不下四五個。
明朝江南商品經濟發展,催生出龐大的市民娛樂需求,百姓雖識字,卻讀不懂晦澀經史子集,又喜志怪、英雄故事。
隨著陸王心學興起,加上李贄、袁宏道、馮夢龍、金聖歎等文人的主張衝擊傳統理學,許多士大夫也放下偏見投身於市井小說中。
《三國志通俗演義》《忠義水滸傳》《西遊記》都是在此等風氣下成書,刊板傳印全國的。
到了萬曆年間,已有了上圖下書的全像本,再加之說書人與曲班的不斷傳唱,《三國》在百姓心中的地位都高過了《論語》。
待到天下大亂之時,那些個起義的農民軍為圖招兵買馬,便改名曹操、張飛、劉備、馬超,只求個聲名顯赫。
兵部的戰報里常有昨日斬一劉備,今日擒二曹操,明日指不定張飛又背棄了桃園之義降了孫策,與劉備打了起來。
那被李自成襲殺的三十六營主帥羅汝才就自號曹操,朱慈烺的御營里也是張飛劉備一大堆,而後都一一改名了過來。
「說了半天,你又是誰?」曹阿瞞只覺被面前小子知曉了姓名,自己卻不知他的,若是一會兒罵起娘來失了先機,故而開口相問。
「你不知道朕?朕可記得,那日夜裡有人提著刀滿城喊朕死逑了!」
朱慈烺雙手抱胸,一副興師問罪的架勢。
「朕?」高達個子大,看著空有一副力氣,腦子似是不太好使。
「你是那個朱家小皇帝!」
「這世上除了朱家皇帝,還有哪家?」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方才還一臉兇相的曹阿瞞當即俯身下拜,重重磕了三個響頭。
「朕還當你是個好漢,竟也如此識時務?」朱慈烺語氣玩笑,低看了一眼下跪之人。
「咱曹家家奴出身,生來便是千人踩萬人踏的賤種,一條賤命有何可惜?咱只求陛下一個恩典,這條命給了皇上又有何妨。」
曹阿瞞收起輕慢之心,鄭重懇切道。
「朕以為你殺了那曹存性,求的便是性命自由,好不容易從曹府中脫身,如今就要將性命這般輕巧獻出,所求何事?」
「咱殺那老東西,只因為那個老不修竟琢磨著欺負咱妹子。咱不求皇上別的,只求饒過小妹,放她出曹府,尋個好人家嫁了,那咱就算是到了陰曹地府也感激皇上的恩德。」
「俺這條命也給您了,求您放過曹家小妹!」大傻個高大也猝然下拜,與曹阿瞞同列。
追問之下才得知,曹阿瞞兄弟五個,他排行老大,唯有一個小妹,這六人只知同母,父親是誰就連曹母也道不出來,只曉得是曹府內的那幾房腌臢。
少時還不顯,待到小妹長到十五六歲,竟是愈發出挑動人。雖粗布衣衫,遮不住一身秀色,那副桃腮杏眼,足以勾人魂魄。
就連曹家家主,南京城防提督曹存性都漸漸起了心思。幾次被曹阿瞞壞了好事,放奴一案後,更是抓心撓肝起來,絲毫不顧那曹家小妹或許就是其親生侄女。
那晚皇帝身死的消息傳至曹存性耳中,再按捺不住,當即就要用強。
曹家五兄弟見小妹就要遭辱,提起柴房中的刀劍,糾集臨街高府中的結義兄弟起事,將那曹存性剁成了肉醬。
「大好年華,怎可輕棄?朕只問你一句,你可有膽?」朱慈烺雙目緊盯曹阿瞞,後者竟是不避,微微抬眼,學著話本小說中的人物道。
「咱狗膽包天,敢叫清天換日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