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秋雨席捲了亞美尼亞督軍區的大地，如期而至的大雨一舉將夏日的炎熱和乾燥驅散乾淨。
在督軍區的農田之上，無數農民正在農業官員的安排之下，進行著對農作物的收穫，爭取早日播下新一輪作物的種子。
來自南方和東方的新流民在麥可的安排下分到了土地，終於不用流離失所。他們滿懷著對未來的期望種下第一批種子，渴望其在雨水的滋潤下能茁壯成長。
信仰正教的基督徒被優先安置在肥沃的土地之上，而其他諸如亞美尼亞使徒教會的教徒則只能分到差一點的地。
而在阿瑪西亞的總督府邸之內，阿納斯塔修斯正在接見農業長官馬克西姆。
馬克西姆站在阿納斯塔修斯面前，手拿一疊文件。
「督軍，經過這兩年的試驗，三圃制被證實是可行的。」
「城外有兩片小麥地，相距不過一公里，各種條件都差不多，但採用三圃制的田地收成比沒有採用的田地高出不少，其餘試行三圃制的土地收成增長普遍在三分之一左右，個別極端情況下能達到二分之一。」
阿納斯塔修斯大喜，看來自己的努力終究沒有白費。
「由你牽頭，立馬派出農業官員去整個督軍區考察田地情況，大力推廣三圃制。」
經過幾年接連不斷的戰亂，大量的無主田地被空置了出來，督軍區倚靠黑海，整體氣候較為溫和，還是較為適合農業耕作的。
至於北部濱海有大量不適合耕作的鹽鹼地，試著推行一下就好，哪怕隨便種點什麼，總比沒有強。
而醫學院的第一批學徒已經入學，人數為五十人。這群人大多來自富裕虔誠者的家庭，他們大多心懷慈悲，願意在醫學事業上奉獻自己。
不過還是有人表示蓋圖爾的教學方式讓人難以接受，許多人更加願意上尼古拉的課程。
尼古拉現在可謂是大忙人，不僅要在阿納斯塔修斯交給他的醫學院負責管理和教授課程，還要負責給督軍區內每個定居點安排教士。
根據阿納斯塔修斯的授意，教會在每個定居點都要派遣至少一名低級教士，除了傳播基督的信仰，還要負責基層維穩工作，同時利用自身識字的優勢，傳達上面的政策。
教士們會在每天傍晚時分進行宣講，有時是關於農民切身利益的政策，有的是單純的神學演講。
而尼古拉就忙在如何在短時間內培訓這麼一大批教士什麼時候該說什麼，什麼時候不該說什麼。
「我因父及子及聖神之名，給你受洗。」教士將聖水三次沾在面前之人的額頭，「上帝的僕人，保羅，因父之名，阿門；及子之名，阿門；及聖靈之名，阿門，現在和永遠及世世代代。」
選擇了保羅作為自己教名的突厥人從地上站起身，回到了一旁的隊列之中。
這些願意改信的突厥人都將在阿瑪西亞的大教堂之中接受洗禮，隨後才能正式加入「突厥之子」
「現在，我們要考慮一下境內的道路問題了。」
馬克西姆剛剛走出門外，阿納斯塔修斯便立刻展開了另一個議題。
道路是國家的命脈，可謂是一個國家真正意義上的「血管」，無論是大軍出動，還是稅務上繳，沒有一條良好的通道，一切都將事倍功半。
「今年我們打安卡拉的時候，各位也注意到了。」阿納斯塔修斯看向右手邊的諸位將軍，「大雨導致道路泥濘，耽誤了我們不少時間，而要長期守住這些地方，僅憑行軍時臨時修補的道路遠遠不夠。」
看到諸位將軍都表示了贊同，阿納斯塔修斯繼續往下說道：「從阿瑪西亞到塔比亞，再到安卡拉，沿途每一條補給線都必須由可靠的道路支撐。麥可，你來說說。」
麥可站起身子來，拿出一份商路的報告。
「這份報告記載了督軍區境內的商路，也順帶標明了各地的路況。」
「從前些年開始，突厥人大肆劫掠，不少道路也因缺乏維護而損毀。」
「從阿米索斯到阿瑪西亞之間的道路是咱們境內唯一一條可堪一用的路，這條路是當年巴西爾皇帝還在世時翻新的，路基打的厚，雖然目前破損不少，但只要稍加修繕就可以了。」
「但往東道新凱撒利亞，往南到塔比亞的路段就更不行了，大多是土路，有些的地方甚至是從山坡上硬開出來的，只要下雨就會塌方。」
麥可言畢，看向阿納斯塔修斯，得到點頭肯定後坐了下來。
「我計劃將路分成三個等級。」阿納斯塔修斯開始闡述他的計劃，「第一等級，是諸如阿瑪西亞連接阿米索斯等軍事和商業要道，必須保證可供兩輛雙駕馬車通過。」
「第二等級，是諸如各個小城之間的路段，要保證可以通過一輛馬車。」
「最後一等就是鄉間小道，由各地村鎮自行組織，不做硬性要求，能過人就行。」
麥可在紙上快速記了幾筆，隨後發問：「督軍，路修好了之後誰來維護？在更早些時候，帝國修路有一套完整的維護制度，每隔一段距離就設置一個養路隊，對道路進行定期填坑、加固路基等維護，若是只修不養，不出三五年就和現在沒區別了。」
「養路隊的事情我也想過了。」阿納斯塔修斯繼續說，「按照你說的制度，每一段道路配備一支養路隊，人數十到十五人，負責前後二十里的路段維護。養路人員優先從退伍老兵和傷殘士兵中招募，他們熟悉紀律和工程，比農民好上不少。」
「至於養路隊的開支，可以在路段上設卡，以此向商隊徵收過路費，不夠的部分由府庫補貼。不過一整段路上不能有超過兩個收費點，具體設置在哪你們看著辦。」
麥可揮筆記下。
「這下就好辦多了，有了章程，其他都不是問題。督軍區內的採石場不少，碎石可以從沿線的採石場拿取。木材經由河道可以快速運輸，修路所需要的工具可以請西蒙尼斯那邊幫忙，看突厥人的動靜，這些日子不會起什麼刀兵了，軍工廠的產能可以讓出來一部分。」
麥可把所有內容記完，把手上的紙交給阿納斯塔修斯過目。目光在紙上快速掃了一遍，阿納斯塔修斯又在幾個數字上略微做了調整，在紙上簽字後交還給了麥可。
隨著會議結束，諸位將領和政治要員一一離席，但阿納斯塔修斯還是閒不下來。
咚咚咚。
隨著一陣輕快的敲門聲，聯合商會負責人馬蒂諾和鹽商協會負責人馬庫斯走了進來。
許久不見，馬蒂諾還是衣著華貴，身上是一件深紅色羊絨長袍，領子口還別著一枚金扣子，手上戴著好幾枚寶石戒指，絲毫沒有遮掩的意思。
與之相對的馬庫斯則要儉樸得多，身上穿著一件深灰色長袍，除了一條素色皮帶之外沒有別的什麼裝飾，手上還抱著一沓帳冊。
「我要是海盜，頭一個打劫你。」阿納斯塔修斯坐直了身子，向著馬蒂諾開口打趣。
「督軍說笑了，我們共和國的商人都這麼穿的，看在咱們的關係上，放我一馬，您先打劫別人去吧。」
阿納斯塔修斯白了他一眼，開始詢問相關事宜。
「商路的事情怎麼樣了?」
馬蒂諾從懷中掏出一份經過摺疊的文件，上面印著熱那亞的官方印章，內容關於聯合商會過去一年的貿易結算和下一個季度的計劃。
「督軍，聯合商會從成立到現在已經兩年多了。雖然和威尼斯人那邊有點不愉快，但無傷大雅，他們還沒有足夠的實力和我們在阿米索斯競爭。因為與加拉納斯將軍的良好關係，我們今年的貿易量比去年增加了三成。」
「而來自北方的奴隸貿易，是我們主要的收入來源之一，為我們帶來了不菲的收入，就是教會對此頗有微詞。」
黑海沿岸的奴隸貿易相當興盛，北部草原的蠻族部落首領大多自己就是奴隸主，在他們的協助下，成千上萬的奴隸被銷往地中海世界。
而這些奴隸主要是戰俘，在部落間的鬥爭中失敗的那一方就會被賣到克里米亞沿海的港口之中。
「奴隸？」阿納斯塔修斯抬了一下眉毛。
對呀，自己之前怎麼沒想到。
因為地理優勢，聯合商隊的商船在赫爾松涅斯採購奴隸時，可以拿到比地中海世界低兩成的價格。而修路是一項苦活，現在督軍區最需要的還是人口，將流民或者農戶投入進去太過浪費，而這些奴隸恰好可以填補這個缺口。
使用奴隸修路可謂是好處多多，不僅成本較低，供給穩定，還不需要徵召本地勞力，不過壞處就是社會影響和道德問題。但在這個時代，奴隸制依然在世界各處運行。無論是地主家的田地抑或是國家的職業軍隊之中，都有奴隸的身影。
但教會倒是一直對此持反對意見，至少在明面上是這樣的。
「教會那邊我去說，你不必擔心。」
「督軍，還有一件事。那個從威尼斯來的船匠，想要問您您給他的承諾什麼時候兌現？他看上了商會的一片地.....」
「給他，答應給他的一處船塢就給他建一個，要是他的手藝真的像他說的那麼好，花多少錢都不算虧。」
技術性人才的價值可不是金錢能衡量的。
言畢，阿納斯塔修斯轉頭看向一旁的馬庫斯，「你們那邊什麼情況？」
馬庫斯將手上的帳冊放在桌面上，「督軍，這是上一季度的鹽引發行和結算情況。鹽場的產量比去年同期增加了大約一成，新增的產量主要來自與去年冬天新建的兩處鹽田，收入比上一季度增加了大約一千六百諾米斯瑪。」
阿納斯塔修斯將桌面上的帳冊胡亂翻了幾下，上面密密麻麻的數字看得他頭大，但還是指著一個條目說道：
「這個『運輸損耗』是什麼情況？以前沒見過啊。」
馬庫斯看了一眼，隨後解釋，「食鹽從鹽場到鹽倉之間的運輸過程中，總歸會有一些損耗，雨天受潮也會讓一部分鹽變質。這些以前是算在鹽場的成本里，現在單獨列出來了。」
阿納斯塔修斯點了點頭，這倒也是合理的事情，這種損耗誰也沒法避免。
「督軍，鹽引制度推行了一年多，阿米索斯的鹽商們大多都已經適應了，但最近有些鹽商反應，從鹽場到阿瑪西亞之間的運輸路線太長，中間在各個城市要交好幾次過路費，如果能減免一些費用，對民眾和軍隊都有好處。」
阿納斯塔修斯想了一下，馬庫斯說的有道理，鹽引制度已經推行，那些固定的過路費不過是三瓜兩棗，還不如讓鹽商降點價格，換取民心。
「這件事和修路的事情合辦一下，政府計劃在阿米索斯和阿瑪西亞之間修一條寬敞的大道，修好之後，這條路上的運貨車輛可以減免一定費用。具體的減免標準我讓麥可那邊擬定，你們鹽商協會可以派一個人參與討論。」
馬庫斯點頭應下。
......
「督軍知道教會的立場嗎？」尼古拉抬起頭來，目光直視著阿納斯塔修斯的雙眼，「基督徒不能奴役基督徒。這是從使徒時代就有的訓誡，倘若這群戰俘里有基督徒，我們不可能坐視不管。」
從事實上來說，帝國境內現在就有無數基督徒奴隸，但阿納斯塔修斯面前的尼古拉是一位相當虔誠的教徒，對這種事也是深惡痛絕。
經過一番勸說，尼古拉終於接受了這個提議，但他也是有條件的。
首先便是不能以官方的身份對這種行為表示支持。
其次是每一批運送到阿米索斯的奴隸都要經過港務府登記，由教會派遣教士確認，如果發現基督徒立刻釋放。
最後，奴隸服勞役滿五年之後，教會有權出面以進價的一成進行贖買，若是被贖買的奴隸是後來改信的基督徒，那麼勞役時間改為三年。
阿納斯塔修斯對這些要求盡數應下，他在心裡其實也想過。穿越到這個時代之前，他對奴隸制的認知只是書本上的概念，是歷史課本里的一個章節。
但在這個世界裡待了幾年之後，他親眼見過奴隸被買賣，被使喚，被像牲口一樣對待。他並不喜歡奴隸，但他也清楚，以他目前的力量和資源，要在整個督軍區廢除奴隸制是不可能的。他能做的，只是把奴隸的使用限制在可控的範圍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