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紙術,一個人類歷史上極為璀璨的一項技術革新。
從造紙術被發明的那一刻起,各類知識書籍的流通性大大增加,成本大大減少。
造紙術起源於遙遠的東方,經由阿拉伯商人傳入伊斯蘭世界,但對於歐洲各國來說,這依然是一個新鮮事物,而市場上的空缺,終歸會有有心人來填補。
一艘槳帆船在浩瀚的地中海之上行駛,前方已經能看見陸地的影子了。
「萊昂納多大人,前面就到西西里了,不過我們真的要去那群異教徒的土地上嗎?」
一名年輕的水手站在甲板上遙望遠方的陸地,雙手緊緊抓住扶手。
「當然!你是沒見過那種紙。」萊昂納多回想起自己從穆斯林商人手上買來的紙張,又薄又韌,成本與羊皮紙相比低得可怕。
萊昂納多三十歲出頭,身材偏瘦,面容在風吹日曬之下呈現出一種褐色。他是熱那亞一名貴族的私生子,上不得台面,親生父親也對他不管不顧,他不得不早早自謀生計,顴骨上的一道疤痕就是早年跑船時被繩子彈的。
他從伊斯蘭商人的口中聽說到了一種新奇技術,據說可以低成本造紙,只要能將這種技術帶回去,再開一間小作坊,萊昂納多至少也是飛黃騰達了。
在意識到其中的商機之後,萊昂納多果斷租下一艘槳帆船和相應的水手出海,前往還在西西里割據的穆斯林政權。
感受著腳下船隻的晃動,萊昂納多趔趄了一下但還是遮掩不住臉上的笑意。
「等到咱們把這項技術帶回去,到時候那可是拿著麻袋裝錢!」
都還不知道這項技術到底存不存在呢,就對自己這麼有信心?萬一是異教商人騙你的呢?
水手在內心暗自思忖,但也沒有說出口。
反正他們只送萊昂納多到西西里,送完他們就走了。
......
西西里東南部,錫拉庫薩
自從諾曼人羅伯特·歐特維爾的弟弟羅傑入侵西西里之後,島上的西西里埃米爾國的統治迅速瓦解,伴隨著墨西拿和巴勒莫接連失陷,本土伊斯蘭勢力只能龜縮在島上中南部和東南部進行割據。
而萊昂納多也沒想過,自己會對一堆破布產生濃厚的興趣。
他蹲在磨坊的水輪旁,手指里捻著一塊剛從石灰水裡撈出來的亞麻碎布。布料的纖維在石灰水的腐蝕下已經鬆散開來,用手一搓就能分出無數細絲。
萊昂納多原本是準備帶著懂技術的人回到義大利,自己再出錢開一間工坊,到時候錢自然就會流入自己的口袋。
但當他四處打聽找到懂得造紙術的人時,人家卻不願意跟他走。萊昂納多也算是個有毅力的人,當即決斷自己留下來當學徒,在付出了一筆「拜師費」之後留在這裡學習技術。
「加水。」阿卜杜勒的聲音傳來,他就是萊昂納多的師傅。
看在拜師費的份上,阿卜杜勒並沒有因為他是基督徒就拒絕他,而後來發生的事情讓他將自己的技術傾囊相授。
阿卜杜勒的女兒法蒂瑪在初夏時節得了重病,高燒不退,渾身起了疹子,當地的醫生因為藥材稀缺沒有辦法。阿卜杜勒急得整夜睡不著覺,萊昂納多察覺原委後,花費了自己在義大利的人脈搞來了所需要的藥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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萊昂納多把手中的纖維團扔掉,從一旁的水桶中舀了兩瓢清水倒進去。水碓在磨坊外面的水輪帶動下緩緩轉動,石杵一下一下地砸在石臼里,把纖維和水攪成一股灰色的黏糊漿液。
因為阿卜杜勒傾囊相授的緣故,萊昂納多僅僅花費了一個夏天,就學會了一般學徒需要花好幾年才能學的東西。他甚至已經可以通過漿液的濃稠度大概判斷水量是否合適。
看完萊昂納多走完一套流程,阿卜杜勒將他叫到了磨坊深處從角落裡翻出一個箱子,裡面是一疊疊用油布包好的紙。
「這些東西是我的家底,是造紙的全套配方,我也知道你是為了賺錢來的,你救了我女兒的命,我可以把這些東西交給你,但你不能在錫拉庫薩開業。」
「是,我一定。」
萊昂納多痛快的答應下來,從阿卜杜勒手中接過這個木箱子。他已經開始幻想自己以後的生活了,自己把造紙術帶到義大利,帶到羅馬,帶到君士坦丁堡,帶到那些還在用羊皮紙和莎草紙書寫的城市和宮廷。自己說不得還會因此獲封爵位,成為一名真正的貴族。
萊昂納多在港口附近找了一處臨時住所,以便第二天以最快的速度登上回程的船隻。
因為十分興奮,天還沒亮時他就醒了,而此時房門外卻傳來一陣腳步聲,腳步聲的主人停在房門面前,乾脆利落地敲了敲門。
「誰?」
「送水的。」
萊昂納多皺了下眉,先是把木箱緊緊抱在懷裡,打開了房間內的窗戶後,才慢慢打開了一絲門縫。門外站著三個人,為首的人身形高大,身後的兩個人也站姿筆直,肩寬體壯的,一看就是當過兵的人。
萊昂納多內心頓感一陣不妙,想要關上房門。
但為首的男人用腳抵住門板,右手用力推了一下,撐開門縫後側身擠了進來,身後的兩人也魚貫而入,最後一個人進來時順手把門關上了。
萊昂往窗邊退去,卻發現其中一個人已經先他一步關上了窗。
「萊昂納多。」為首的人開口了,操著一口嫻熟的希臘語,萊昂納多在君士坦丁堡也混過,自然也聽得懂,「熱那亞人,貴族私生子,最近在跟著一個城外的穆斯林學造紙的手藝,對不對?」
萊昂納多心裡一涼,「你們是誰?你們要幹什麼?」
「你可以叫我德爾圖良,來自羅馬帝國。」
「我們觀察了你很久,知道你會造紙的整套流程,我們希望請你過去教我們一點東西。」
「請?」萊昂納多看了看房間內虎背熊腰的三個人,「你們管這叫請?」
「如果你配合的話,那就是請。」德爾圖良語氣平和,但手卻放在了腰間的武器上,「如果你不配合,那就只能是別的方式了。」
這裡又不是威尼斯那樣的義大利城邦,況且西西里現在正值兵荒馬亂的光景,城內死個人也不是什麼大事。想到此處,萊昂納多不得不選擇妥協。
「到了君士坦丁堡,皇帝會給我什麼職位?」
德爾圖良幾人互相一笑,面前的萊昂納多顯然是把他們當成了皇帝派來的人手,可惜並非如此。
「我們不是來自君士坦丁堡,而是來自亞美尼亞督軍區,我們的督軍應該對你手上的技術很感興趣。你放心,督軍開出的條件不會比君士坦丁堡的宮廷低多少。」
萊昂納多沉默了一會,他原本還以為自己至少能在君士坦丁堡的宮廷中謀得一官半職,沒想到只能在一個公爵(督軍)手下做事,況且這個亞美尼亞督軍區他聽都沒聽過。
這群人真的不是騙子嗎?
察覺到眼前的德爾圖良已經等得不耐煩了,萊昂納多只能跟著他們前往港口,踏上了前往阿米索斯的船隻。
......
1074年9月12日,阿瑪西亞
「督軍,都準備好了。」
保盧斯站在總督府門口,他身上的盔甲已經換成了出席典禮時才會穿的禮服,腰間懸掛著一柄不帶有任何裝飾的短劍。在他身後通往廣場的街道之上,兩側插滿了從突厥人手中繳獲的軍旗,旗面在秋風中獵獵作響,好不威風。
阿納斯塔修斯聞言走出總督府,今天的他也脫下軍裝,換上了一身帶有科穆寧標誌的華服。
廣場上已經站滿了人。各個部隊派出的士兵代表們按照編制排列成方陣,野戰軍的步兵居中,「阿波羅之矢」的弓箭手列位兩側,「帝國之劍」和諾曼騎士組成的騎兵們在最外側。
各支部隊的軍旗也在各自的方陣前方矗立,旗面上的金色紋理在午後的日光中熠熠生輝。
而在廣場最前方的一處高台之上,二十名來自「突厥之子」的士兵在狄奧多西的帶領下已經單獨列成了一排。他們穿著與其他部隊不同的突厥式軍服,每個人的肩頭還多了一條深藍色的綬帶。
這是阿納斯塔修斯親自設計的樣式,綬帶之上還用金線繡著一行小字。
「勇氣與忠誠。」
狄奧多西站在那二十個人的最前面。他腰間還掛著阿納斯塔修斯贈與他的那柄長劍,劍鞘上的花紋在此刻顯得無比耀眼。
他的面容相當沉穩,無論是頭髮還是鬍子都在今天修剪成了羅馬人的樣式。身邊的十九名士兵大多是一開始就由他帶領的歸化突厥人。
他們在卡西姆的部隊中擾亂軍心,在耶希爾河的車陣中射光了最後一支箭,占領傑哈澤的大營,打卡安卡拉的城門,屢立奇功。
阿納斯塔修斯走上高台,站到這群士兵面前。廣場上的嘈雜聲在他走上台時逐漸安靜了下去,最終只剩下風吹軍旗形成的獵獵聲。保盧斯手拿一個托盤緊緊跟在他身後。
阿納斯塔修斯先是在每一個士兵的臉上掃過一遍,隨後轉身面向廣場上的所有士兵,洪亮且清晰的聲音在廣場上迴蕩。
「『突厥之子』成立到今天,已經一年多了。這支隊伍從最早的一百多人到現在的八百多人,雖然人數依舊是各部隊中最少的,但你們的功勞卻一點也不小!」
「在耶希爾河,在塔比亞,在安卡拉,你們展現出的的忠誠和勇氣,不比任何羅馬人的軍隊差!」
「這理應得到獎賞!」
阿納斯塔修斯轉身看向這二十名士兵,並挨個念出他們的名字。每念到一個名字,對應的士兵就向前邁出一步,而阿納斯塔修斯從保盧斯手中的托盤上拿起一枚鐵質徽章,為他們一一別在胸前。
徽章之上的圖案是兩柄交叉的彎刀。
「從今天起,你們二十個人將獲得一個頭銜,之後將享有雙倍的薪資,戰功獎金翻倍!但要求也會比以前更嚴格,這個頭銜就是。」
「耶尼切里。」
耶尼切里,在突厥語中意為「新軍」或者「近衛軍」,原本是數百年後奧斯曼帝國的近衛精銳軍團的名號,如今被阿納斯塔修斯拿來給這群戰功卓著的士兵作為頭銜。
阿納斯塔修斯說完,狄奧多西第一個單膝跪地,將右手按在胸前,用突厥語說了一句話,身後的十九個人跟著他一起跪下,用同樣的語言重複了那句話。
懂得突厥語的阿納斯塔修斯也知道這句話的意思,他早已經聽狄奧多西說了無數遍。
「願為督軍效死!」
廣場上的士兵們開始歡呼,先是野戰軍的步兵方陣,然後是弓手和騎兵。歡呼聲持續了大約半盞茶的時間,在廣場之間來回反彈,最終被風吹散在阿瑪西亞的天空之上。
既然是授勳典禮,阿納斯塔修斯自然不能厚此薄彼,其他各支部隊的人選也接連登上高台,等到授勳人員全部授勳完畢後,阿納斯塔修斯在歡呼聲中走下了高台。
「累死我了,這種活動還真不適合我,還是打仗輕鬆點。」
阿納斯塔修斯攤在總督府里的椅子上,授勳儀式上他需要時時刻刻保持微笑,對每個人還要說出不同的話,時不時還要演講一番,屬實累得不輕。
「督軍還是先別休息了,您要找的造紙術有眉頭了。」
麥可向著阿納斯塔修斯匯報著。
「德爾圖良那邊傳來消息,他們在西西里發現了一個叫萊昂納多的人,會全套流程,手上還有製造各種紙張的配方,造紙坊的事情該安排起來了,要是等人到了再動手,那就耽誤時間了。」
阿納斯塔修斯先前對開會流程做了優化,但隨即發現了一個問題,紙不夠用。
用羊皮紙太過浪費,莎草紙的數量又不足以支撐各種大小型會議的消耗,於是他便派遣先前在威尼斯搜集人才的德爾圖良前往伊斯蘭世界尋找來自東方的造紙技術。
「造紙坊需要水,就把他放在阿米索斯,那邊商路也通暢,原材料運輸也比較方便。讓港務府的人給他劃地,他要是還想要幫手的話,也去找港務府。」
「對了,對他來到阿米索斯之後的行動軌跡嚴加看管,這種人才可不能跑了,再讓他多帶幾個學徒。」
「造紙廠的盈虧由他自行管理,政府不進行除了交稅以外的抽成,但要保證紙張供應。」
安排完造紙廠的事情之後,阿納斯塔修斯又冒出來一個好點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