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溫暖的灑入公堂,這裡已經聚集近十人。
公案上的茶盞排成一列,每隻都冒著同樣的熱氣。
包括知州劉有道,同知周志遠,通判張鳴,守備孔繼祖,以及巡撫衙門的兩位官員,還有兩個穿著青衫的幕僚。
其中一個,大概四十歲出頭,丰神如玉,極為瀟灑,應該就是大才子周無病。
另一人約莫五十歲,身形清瘦,書卷氣很濃,正淡淡笑著對洪青山點頭。
「卑職洪青山,見過諸位大人!」
洪青山迅速回神,恭敬跪地行禮。
「呵呵。這位便是拿下了泰山賊張國豪的洪青山洪把總吧?果然相貌堂堂,英姿不凡啊。」
周無病微微頷首,目光在洪青山身上停了一息,旋即看向劉有道笑道:
「劉大人,你們泰安,有人才啊。」
「額?」
劉有道額頭上都見了汗,趕忙抹了一把。
他還想把洪青山發配南下呢,哪想到……眼前周無病等人,正是為此事來的……
人家老丈人就主管此事,他就算調任道台衙門,又怎還能再發配洪青山?
他還聽聞……巡撫夏玉很欣賞周無病,要把周無病推薦到兵部任職,這個仇,不好結呀。
哎,把那小妾休了算了。
心中有了決斷,劉有道陪笑道:
「周先生,您謬讚。這全是巡撫大人領導有方,下官可不敢居功。」
周無病笑而不語,讓巡撫衙門一個官員說正事。
洪青山聽了一會兒便明白過來!
好傢夥。
他之前威脅大汶口巡檢司巡檢牟斌的話,居然一語成真了……
周無病他們此行,一是為驗功而來,二,也是更關鍵的,他們要抽調泰安綠營兵,南下參戰!
不過。
自己老丈人就在這兒,明顯也是為自己成親才來泰安,泰安城幾十個把總,全調去南下,也輪不到他洪青山。
洪青山心神迅速安定,藏在人群後,減少存在感。
商議了約莫一刻鐘。
周無病拍板道:
「泰安出500兵,由一個千總帶隊。孔大人,沒問題吧?」
孔繼祖額頭也見了汗,趕忙拱手道:
「周先生,下官這沒有問題。下官推薦東城千總李國忠為主官,負責此役南下軍務!」
?!
洪青山頓時一個激靈,心臟也不爭氣的狂跳著。
李國忠已經升千總了,卻似乎也沒什麼卵用,在這些真正的大人物面前,還是棋子……
人家一言就能決定你的命運。
看著這些大人物談笑風生,洪青山心中也暗暗下定決斷:
——必須得升官!得往上爬,獲得更多話語權,自己掌控自己的命運才行!
他依稀記得:
今年這順治八年,包括明年順治九年,清軍在南方的戰果可不怎麼好。
正是大名鼎鼎的晉王李定國,兩蹶名王,先後斬殺敬謹親王尼堪,定南王孔有德的高光時刻,天下震動。
這時候南下,不說必死無疑也差不多,洪青山也只能在心裡為李國忠默哀了。
議事完。
劉有道眾人都知趣退下,把空間交給了周無病、林有為和洪青山。
周無病見洪青山沉穩踏實,他又跟洪安平交情也不錯,笑著對林有為道:
「林兄,你找了個好女婿啊。若不是我女兒還年幼,我都想搶先定下這門親事了。」
林有為笑道:
「周兄,莫要打趣我了。說到底,是我對不起清雪啊。現在看到清雪有了歸宿,我心裡也踏實了。」
他又看向洪青山:
「青山,你不必拘謹,我與你爹也算熟識,只是沒想到你爹他,哎……」
周無病皺眉道:
「林兄,你也不必太過掛懷。此事,想破解,似乎也沒那麼難。」
「周兄有何高見?」
洪青山和林有為幾乎同時看向周無病。
周無病想了想,道:
「最好解的辦法,就是軍功!青山已經斬殺張國豪,算是有了些底子。但這事咱們不能著急,慢慢運作便是。不過……」
他喝了口茶,看向洪青山:
「對了青山,你跟你爹聯繫了沒?你爹要是知道,你現在已經是把總了,多半會開心的,也會找到活下去的勇氣的。」
?!
洪青山腦海中猶如被一道閃電劈過,驟然反應過來,嘭嘭磕頭道:
「周先生,您之大恩,小侄銘記於心!小侄現在便回去處理此事!只是……肯定周先生您和岳丈大人,能去我洪家莊下榻。」
「哈哈。」
周無病大笑:
「林兄,這孩子不錯,有孝心啊。」
他又看向洪青山:
「青山,安心。就算你不說,我和你岳丈,今晚也是要去你洪家莊下榻的。」
…
洪青山一路狂奔趕回巡檢司,直接去找拜音察阿。
不多時。
拜音察阿瞪大眼睛:
「洪哥,你是說,你想派人去寧古塔一趟?看望伯父?」
「少爺,我爹是冤枉的。只要能去看看我爹,給我爹帶句話,多少銀子我也認了!您要不答應,我便去求拜音達禮大人!」
洪青山用力拱手,眼神鋒銳如刀。
雖然這是他的養父,但他能走到今天,全靠養父的狐假虎威。
再者。
清廷續明制,以孝治天下,這是個立人設的好機會!
哪個不喜歡孝順的孩子呢?
「洪哥這話說的,不就是去趟寧古塔嗎?正好哈薩圖老家就在寧古塔,此事我來安排!」
拜音察阿也回神來,迅速派人招來哈薩圖,把事情敘述一遍。
哈薩圖有些不情願。
拜音察阿罵道:
「狗奴才,小爺給你500兩銀子,樂不樂意?」
哈薩圖這才欣喜:
「少爺,卑職還想帶幾個人……」
拜音察阿剛要罵,洪青山就打斷道:
「少爺,你別跟我搶!這般,哈薩圖大人,你此去,我給你1000兩路費。另外,希望哈薩圖大人您,能幫我爹捎1000兩銀子過去。拜託了!」
見洪青山說完就跪在地上,哈薩圖趕忙躲開,一步上前就把洪青山扶起:
「洪大人,這可使不得。您放心,我一定把話和銀子都帶到。另外,我會囑咐一下老家,照顧好伯父的。」
…
看著哈薩圖很快便帶著3個真滿洲,2個索倫兵急急策馬北上,洪青山這才稍稍鬆了一口氣。
拜音察阿小屁孩一個,也不知道怎麼安慰人,撓著頭道:
「洪哥,你安心便是。你成親了,伯父一定會高興的。我覺得,你想報答伯父,最好的辦法,就是多給他生幾個大胖孫子。」
「……」
洪青山忽然沉默了,居然無法反駁。
回到巡檢司。
雖然巡檢司和駐防都千頭萬緒,洪青山卻沒什麼思路,剛要把自己關在公堂里,好好捋捋。
外面六子忽然恭敬來報:
「大人,老太爺來了。說有要事找您……」
「嗯?」
洪青山一愣,道:
「請他進來。算了,我親自去迎!」
片刻。
洪青山親自出來迎接洪世安,能清晰感覺到,老頭看著這沐浴在陽光下巍峨的巡檢司牌匾,渾身都在發抖。
來到公堂。
洪青山剛要扶著他落座,老頭卻直接掙脫開洪青山,顫顫巍巍的親手過去關死了房門。
門軸發出一聲乾澀的響,像很久沒動過的老骨頭。最後一縷光被擠在門縫裡,只剩窄窄一道。
他靠在門板上好一會兒,這才滿臉嚴肅的看向洪青山,眼神中充滿無盡的滄桑。
「祖父,您這是……」
洪青山也意識到了不對勁,恭敬看向洪世安。
「哎!」
洪世安仰頭望天,良久,他又低著頭深深嘆息一聲:
「青山,你就要成親了,有些事,祖父也不敢瞞你了。你……還記得你娘嗎?她……沒死!而且,就在這邊不遠!」
「只是……」
洪世安深深低下了頭:
「她的身份很敏感,她是……前朝宗室之女……」
轟隆!
宛如被一道閃電直接劈到天靈蓋,洪青山頓時懵了,接連踉蹌兩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呱,呱。」
窗外,兩隻烏鴉先後飛過,聒噪叫聲由近及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