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
一片雲層忽然躍動,遮住了太陽,公堂內的光線驟然暗下來。
洪青山喉頭接連滾動幾下,頭皮都麻了:
母親哪是什麼前朝宗室之女?——她是魯王府側妃啊!
養父是為了讓祖父能拼命保護自己,才把她說成是前朝宗室之女,用心何其良苦……
好一會兒。
洪青山緩慢爬起身,深沉看向還靠在門口的洪世安,嗓子像是啞了:
「她,現在在哪兒?」
洪世安都被洪青山這兇狠的目光嚇到了,接連咽了好幾口唾沫,這才低聲道:
「就在……十里外的淨月庵,法號青安……」
「此事,還有誰知曉?」
見洪青山兇狠如狼,似乎下一瞬就要暴起殺人,洪世安額頭上冷汗都止不住滲出來。
然而。
他仔細盯著洪青山看了一會兒,心中確認了什麼,忽然釋然了,一下子海闊天空!
他這個孫子,比他想的更狠,也更穩,無怪乎坊間給他起外號,叫『洪閻王』了。
他,已經能保護他娘!
洪世安緩緩露出笑意:
「老四,此事除了你爹,便只有老夫知道。我洪家,每年都會供奉給淨月庵200兩銀子,從你曾祖父那輩就開始了。」
嘩,嘩!
洪青山忽然猛的甩動兩下衣袖,按照清制的大禮,撲通跪倒在洪世安面前,額頭貼地:
「祖父,您的大恩,孫兒銘記於心!」
「好孩子,快快起來。」
洪世安一愣,趕忙把洪青山扶起,欣慰說道:
「老四,你現在身份不尋常,你打算怎麼辦?你大婚,你娘……怕是不能親自來了……」
洪青山緩緩點了點頭,又看向洪世安:
「祖父,你確定,此事,再沒有任何人知曉了?」
地上的影子忽然不動了,連塵埃都懸在半空。
「青山,你,你是想……」
饒是洪青山語氣極為平靜,表情也極為克制,可已經對洪青山很了解的洪世安,卻猛的感受到了什麼,下意識後退一步:
「老四,你現在大好前程,千萬別亂來!若不然,我洪家也要大難臨頭啊……」
「祖父,你也是讀過聖賢書的人。」
洪青山忽然慘笑一聲:
「自己的兒子大婚,她這當娘的卻不能到場,這算什麼?我洪青山再不孝,也不能讓我娘受這種委屈!」
洪青山語氣驟然冰冷如霜:
「祖父,我的耐心是有限的!告訴我,還有誰知道?洪青岳知不知道?!」
「你若敢騙我!」
「便別怪我不講情面,要斬草除根!真以為我不知道,我爹出事,就是洪青岳誣告的!真以為我不敢把大房斬盡殺絕嗎!」
「還是!」
洪青山一把撕住洪世安的衣領:
「這事你也參與了?」
「孽障,孽障!」
洪世安氣的滿臉通紅,渾身發抖:
「虎毒尚且不食子!若老夫真有你想的那麼不堪,你爹能把你帶回洪家嗎?這事老大不知道,他若知道,你娘怎麼還會有好?」
「老四,我知道,我鬥不過你,老大更鬥不過你!但你現在這樣,我若把洪家交給你……」
他老淚橫流:
「我洪家,怕是要被滿門抄斬啊!」
「祖父!」
洪青山深沉看著洪世安:
「你以為,老大那點心思,把我四房賣了,洪家就能有好?以你的手段,別人沒見過我娘,老大肯定見過吧?」
「那!就讓他在裡面呆著吧。等您百年的時候,我會讓老大給你披麻戴孝的!」
「你,這,哎……」
洪世安無比痛苦的閉上了眼睛,老淚猶如湧泉,卻再說不出話。
洪青山握住他的手,輕聲說道:
「祖父,換做是別人,他可沒命在了。再者,你不是還有重孫嗎?我已經夠仁至義盡了!」
「現在,便請祖父您,陪我走一趟!去淨月庵,請裡面的師太,為我的婚事做法,祈福吧!」
「你……」
洪世安一愣,瞪大眼了眼睛,做夢也沒想到,洪青山居然真找到辦法了……
洪青山一把推開大門,門外的日光湧入,把門檻照的發白,沉聲喝道:
「老路,備馬車,本官有要事去做!」
「喳。」
…
淨月庵。
位於小張莊哨卡西北,處在一座小山峰之上,有數百年歷史,山門的漆已經剝落大半,露出的木料被風雨浸成深灰色。
站在這裡,正好能遙遙看到洪家莊的方向。
「貴客,您幾位是上香還是求籤?」
馬車直接開到淨月庵門口。
值守的小尼姑一看是全副武裝的官兵護衛著三輛馬車過來,趕忙恭敬迎上來詢問。
洪青山看了眼這充滿歲月痕跡的破木門,聞著裡面的香火味,鼻子聳動幾下,便對這小尼姑一禮:
「這位師姐,在下是泰山巡檢司巡檢洪青山,兼任巡檢司駐防把總,因為要成婚,想請諸位師太做一場法事祈福,銀子不是問題。」
「做法事?」
小尼姑一愣,旋即露出欣喜。
她沒想到洪青山這個當官的,非但沒什麼架子,反而還是來送錢的,庵里可是好久沒有大香火錢了。
趕忙說道:
「施主,您快裡面請。我馬上為您通稟。」
看著洪青山跟小尼姑大步進了淨月庵,馬車裡的洪世安,猶豫好幾次,終究沒下車,搖頭苦笑。
老四這小子,什麼都好,就是心太狠啊。
若不是自己當年沒在這種大是大非的事情上犯糊塗……洪世安都不敢往下想了。
「施主,您要做多少銀子的法事?又需要多少人?」
洪青山來到庵里,主持師太很快迎出來,滿是褶皺的老臉上充滿著欣喜。
「自然是多多益善。」
洪青山一臉豪橫,直接取出200兩銀票,遞給師太:
「師太,您不用擔心銀子。法事做完,我再給500兩,並且管吃管住,車接車送,如何?」
「額。施主,您太客氣了。既如此,貧尼馬上讓人去準備。」
主持師太樂壞了,就要著急去招呼。
「等等。」
洪青山忽然喊住她:
「對了師太,我娘說我小時候,被一位叫青安師太的大師做過法,此次一定要帶著她去。我想現在就去拜見她一下,如何?」
「青安?」
主持師太面露難色:
「施主,青安已經閉關多年,不見外客,也不出門做法。這事情有點難辦呀。」
「無妨。」
洪青山喉頭滾動,強壓下心中悸動,平靜道:
「師太直管帶我過去,我親自去求她老人家。」
「這……」
主持師太還想拒絕,可一看手裡的銀票,終究點頭道:
「行吧。您請跟我來。但若不行,您可不能糾纏。」
「一定。」
很快。
洪青山就跟著主持師太,來到後院一個很狹小破舊的院子裡,裡面,正傳來有節奏的木魚敲擊聲。
一個極為消瘦的身影,正面對佛像,背對門口,一邊敲著木魚一邊念著經。
呼——
一陣輕柔山風襲來,吹動周圍枯葉。
洪青山腦海中突然浮現起……小時候,母親抱著自己,唱著歌謠,哄自己睡覺時的場景,眼睛頓時止不住的紅了。
主持師太剛想說些什麼,洪青山忽然一步上前,進入院裡,旋即深深一禮到底:
「泰山巡檢司駐防把總、兼任泰山巡檢司巡檢洪青山,因要成親,請師太下山做法!」
「啪啦。」
消瘦身影肩膀忽然一僵,木槌失手滑落在地,有節奏的木魚聲,驟然停了。
香爐里的煙停了一瞬,又繼續升,比先前細了一些,顫了顫,終歸還是直了。
風竟然也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