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從窗欞間滲進來,在客堂的青磚地上鋪了一層暖黃的光。
林清雪行雲流水的洗茶,泡茶,充滿美感,洪青山都看的懵了,周無病則笑眯眯稱讚道:
「雪丫頭,你這手藝漸長啊。你周叔可是好久沒喝到過你泡的茶了。」
外面。
洪世安已經親自去盯著後廚,準備菜餚。
等林清雪泡完茶,洪青山剛要接過茶壺給周無病和林有為倒茶,已經趕回來的楊忠忽然恭敬稟報:
「少爺,外面來了個綠營千總,他說他叫李國忠,與您關係很好,現在就要見您。」
靜。
堂內驟然安靜下來。
林清雪冰雪聰明,雖然不知道李國忠來幹什麼,可只看洪青山三人的表情,她就意識到,這事情不對。
再聯想起周叔和爹回來的公務,林清雪已經隱隱抓住重點,笑著過來給周無病倒滿茶杯:
「周叔,不是來找您和我爹的吧?青山哥要不要見他?」
洪青山一個激靈,抬頭看向林清雪。
他都沒想到,林清雪這麼聰明,替自己化解了這麼大的難題,這是真賢內助啊。
周無病笑眯眯品了一口茶,看向洪青山:
「青山,我聽說,這李國忠,是德州駐防八旗那位拜音達禮大人的奴才,才剛升為千總?」
洪青山拱手道:
「正是。周先生,您若不想見他,我去回了他便是。」
周無病與林有為相視一眼,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笑意:
「青山,你怎麼想?」
?!
洪青山一愣,後心裡冷汗都滲出來,周無病居然把這皮球踢給了自己……
但又看到旁邊林清雪投給自己鼓勵眼色,洪青山心裡也稍稍安定,畢竟還有林清雪在兜底呢,不用慌。
恭敬道:
「周先生,以卑職之見,若是要調兵去往南方參戰,肯定是調集精銳為妙。李國忠這邊,似乎……稱不上是精銳……」
見洪青山說完便恭敬垂下了頭,周無病愣了一下,忽然哈哈大笑:
「有意思,有意思啊。林兄,確實是這麼個道理啊。」
林有為笑著點頭:
「青山,現在府衙只是初步確立南下名額,還不到出兵之時。你去見見他便是。」
「多謝岳丈大人。」
有林有為點名了核心,洪青山心中也有了數,這事情似乎還有操作餘地……
——就看李國忠值不值得操作了。
看洪青山離去,周無病又品了口茶笑道:
「林兄,你猜,你這賢婿能悟到嗎?」
…
「兄弟,真對不住啊,我也不想來找你的。可哥哥我實在是沒辦法了。兄弟你多擔待……」
剛來到前院的房間,李國忠便豁然起身,紅著眼用力握住了洪青山的手。
「哥哥。」
洪青山不動聲色道:
「你沒去找拜音達禮大人嗎?拜音達禮大人怎麼說?」
李國忠深深嘆息一聲:
「哎,主子是何等豪傑?這種事,我怎敢去給他老人家添亂?」
他忽然抬起頭,看向洪青山:
「兄弟,這事,還有迴旋餘地嗎?我願意出三千,不,五千兩銀子!」
?!
洪青山一愣,有點對李國忠刮目相看。
李國忠原來只是把總而已,居然能拿出這麼多銀子來?看來,他路子也有點野啊。
不過。
對洪青山而言,如果李國忠留下……對他顯然是更有利的。
當初。
要不是洪青山救下李國忠,他早就被武精忠弄死了。
如果泰安城軍方的核心將領,真是什麼猛男,後續,他們要圍剿泰山賊,對洪青山可並不友好。
洪青山看向李國忠:
「哥哥,這事,我能幫你問問。但你這五千兩,少了點吧?我都沒法幫你開口。」
「額?」
李國忠一個激靈,用力一拍腦門子,咬牙道:
「兄弟,怪我小氣了。這般,一萬兩,我出一萬兩,只求大人們幫我說句話。成與不成,我絕不會怪罪大人們。」
洪青山只看李國忠的表情,就明白,這一萬兩,估計他得借貸些,已經衝破他的極限。
但洪青山更明白:
——周無病就要進京,開銷絕對不少,他也得巴結京里那些大爺,此役也是對自己的一個考驗。
可惜。
李國忠太窮了,榨不出太多油水。
但這難不倒洪青山。
他沒著急說話,沉吟一會才道:
「哥哥,你先回吧,銀子準備好,明天早上,我給你消息。」
「多謝兄弟,多謝……」
李國忠連連對洪青山拱手,這才千恩萬謝的離去。
看著他的背影,洪青山眼睛用力眯起。
泰安城另外兩個千總,他這幾天刻意了解過。
兩人都是守備孔繼祖的人。
其中。
城中千總李孟,跟了孔繼祖十幾年了,是李孟的心腹。
而城北千總趙輝,則對孔繼祖有救命之恩。
論勇猛,論帶兵,肯定是趙輝更勇猛,更會帶兵,更會打仗,卻也更軸,不太會來事,綽號『鐵公雞』。
反之。
李孟卻很會來事,又跟隨孔繼祖多年,想來家底比較豐厚……
…
回到堂中,林清雪對洪青山使了個眼色,示意洪青山安心,笑道:
「周叔,爹,我去廚房看看。」
她起身時帶起一陣輕風,桌上茶碗中的漣漪比之前多了兩圈。
看著林清雪的倩影,洪青山恭敬拱手:
「周先生,岳丈,我把他打發走了,他願意出一萬兩銀子,但似乎有點吃力……」
「一萬兩?」
周無病笑了笑,不置可否。
林有為有些皺眉:
「青山,既然他不懂規矩,那此事便休要再提了。」
「是。」
洪青山應一聲,故意頓了片刻又道:
「岳丈,其實李千總還是不錯的,他只是新晉千總,手頭緊也是正常。不像是那些老牌千總,一毛都不拔的。」
?!
周無病和林有為相視一眼,又同時看向洪青山,周無病沉聲道:
「青山,說下去!」
洪青山恭敬拱手:
「周先生,岳丈,按我的理解,南下支援戰事,肯定要選最勇猛的猛將才行。若不然,耽誤了朝廷大事,誰也開罪不起責任。」
「再者,現在又沒確定準確名單,總不能讓人一直太安逸了。若不然,他們只會以為他們運氣好,不知道感恩啊……」
最後一縷天光從窗欞上滑了下去,堂里的光線驟然矮了三分,連人影都變得模糊起來。
「啪,啪啪啪。」
片刻。
周無病忽然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笑意,連連拍手:
「林兄,我是真羨慕你有個好女婿了。要不這樣,你把青山讓給我可好?」
林有為也露出笑意:
「周兄,別拿這開玩笑了。」
他又看向洪青山:
「青山,這件事,你要多上點心!你周叔即將去京師城赴任,開銷很大啊。明白嗎!」
「是。岳丈安心,此事小婿一定盡心盡力。」
洪青山深深一禮到底,沒讓周無病和林有為看出來,這會兒工夫,他後心都被冷汗濕透了。
在清廷當下這大環境下,你要不會玩,又沒啥悟性,真能被人吃的骨頭渣都不剩。
他不好吃李國忠這一萬兩銀子,但是,城中千總李孟可是身家豐厚!
如果從他身上榨出個三四萬兩銀子來,洪青山不留個萬八千兩的,那可就白擔這麼大風險了。
另外。
洪青山已經等了大汶口巡檢司的牟斌一天了,可他還是沒來見自己,就不能怪自己不給他活路了!
呼——
夜色從門外湧進來,與堂內的燭光撞在一起,誰也不肯退,光暈在地上碎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