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繫舟里房二咬在嘴裡都捨不得放的那條鱸魚,在榮國府的晚宴上不過是一道尋常菜色。
雖是家宴,排場卻不肯輕減半分。
丫鬟們流水般穿梭往來,手裡托著烏木攢盤、銀胎漆盒、青瓷湯碗,一色兒都是上好的器皿。
賈母坐在正中榻上,身後是紫檀木雕的福壽雙全屏風,屏上嵌著百十顆拇指大的南珠,燈影里泛著一層寶氣沉沉的光。
她左手邊是黛玉,往下依次是元春、迎春、探春、惜春,右手邊是李泰、李紈等人。
王熙鳳正站在廳中,指揮著丫鬟婆子們上菜。
先上的是四乾果、四鮮果、四蜜餞、四咸酸,然後是切得薄如蟬翼的醬肉、糖漬藕片、糟鵝掌、拌筍絲四樣冷盤。。
李泰坐在賈母身側,目光卻是落在那隻盛著糟鵝掌的瑪瑙盤子上。
瑪瑙非本土產出,市面上雖得見價格卻不菲,哪怕是皇宮裡,也不過此次大勝他飲過幾杯,這榮國府里倒是隨意擺了出來。
熱菜更是琳琅滿目。
除了醬燒鱸魚,還有一道茄鯗、一道羊皮花絲、一道雪嬰兒,
單是那茄鯗便用了十幾隻雞配著茄子來做的,工序繁複,一隻茄子要經炸、蒸、醃、炒四道手續,耗去的油鹽柴火夠尋常人家吃上半個月。
初唐時茄子還是宮廷貴族才能享用到的異域時鮮,普通百姓不說難得一見,便是聽過的也沒有幾個。
王熙鳳親自端著一隻攢盤走到賈母跟前,笑道;「老祖宗嘗嘗,這茄子是我今兒早上盯著廚房做的,用了二十隻小母雞的胸脯肉,只取最嫩的那一層。」
賈母夾了一箸,點點頭:「倒是比上回軟和了些。」
「老祖宗嘴刁,」王熙鳳笑道,「下回我讓他們多蒸一時一刻,保管入口即化。」
她說著,目光在廳中掃了一圈不著痕跡的落在李泰臉上,「珠大哥也嘗嘗?你在宮裡吃的都是御膳,怕瞧不上咱們家裡的粗茶淡飯。」
李泰是吃過宮裡御膳,但他皇帝老子崇尚簡樸,如此這般鋪張的極其少見。
他連忙擺手:「二嫂子說笑了,宮裡的菜哪有家裡的味道。」
他說著便夾了片羊皮花絲塞進嘴裡。
那羊皮剔得薄可透光,裹了鹿肉茸蒸熟,切段淋上琥珀色的醬汁,燈下泛著一層油油潤潤的光。
李紈在旁邊低聲道:「大爺不必勉強,這羊肉雖取的不滿月小羊,但也有些許膻氣。」
李泰心中一動,卻滿不在乎的將肉塞進嘴裡,「從前是不愛吃,但在宮裡待久了,倒是什麼都能吃一點,來,你也嘗嘗。」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101 看書網超便捷,𝟷𝟶𝟷ᴋᴋs.ᴄᴏᴍ隨時看 】
說著又夾了一顆雪嬰兒遞過去。
這道菜是用剝了殼的鮮仁裹了豆粉炸至雪白,小小圓圓的一顆一顆,像初雪團成的小球。
李紈推了一推,低聲道:「妾身吃不得蝦蟹,倒是浪費大爺一番心意了。」
李泰只得收回筷子,心裡暗暗記下,後面只吃桌上尋常的幾樣,免得再鬧出什麼顧此失彼的尷尬來。
此時主食也端了上來。
金鈴炙乃米粉和了蜂蜜、牛乳,用模子壓成小鈴鐺的模樣,烤的金黃酥脆,咬一口蜜香滿口,也是長安城近年新起的做法。
黛玉看著滿桌的珍饈,雖不言語,心裡也默默算了一筆帳。
她在揚州時聽父親說過,長安城內一尾鮮鱸魚要賣百文,一壇宜城九醞更值數貫。
這一桌席面,怕是要抵尋常人家一年的嚼用。
想到此處,她越發謹言慎行,連筷子也不敢多動,生怕自己失了禮數。
眾人正吃的熱鬧,外頭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一個小丫鬟探頭進來笑道:「老太太,寶二爺來了!」
賈母便笑道:「快讓他進來!這孩子,白日裡不知跑哪兒野去了,連妹妹來了都不見人影。」
話音未落,帘子已經被一隻小手掀開,一個六七歲的小男孩一陣風似的卷了進來。
李泰抬眼望去,只見這男孩穿著一件大紅箭袖,腰間繫著金絲絛,脖子上掛著一塊通靈寶玉,生的面若中秋之月,一雙眼睛滴溜溜的轉著不停。
這便是賈寶玉了?李泰不由的多看了幾眼。
賈寶玉卻不管長兄長姐,滿屋子速速掃了一遍,最後不出意外落在林黛玉身上。
林妹妹齒序雖小,卻承襲了江南美人的文氣秀靜,巴掌大的臉蛋嬌弱惹憐,一時間把賈寶玉看愣在了原地。
「咳咳。」
寶玉被身旁的丫鬟輕輕推了一把,才走上前來,朝黛玉作了一揖,口裡說道:「這個妹妹,我想曾見過的。」
賈母笑道:「又胡說了!你何曾見過她?」
「自是夢裡相見。」
寶玉和賈母一樣最好顏色,湊近過去仍是呆呆望著黛玉,目光裡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歡喜與親近,仿佛當真在哪裡見過一般。
黛玉被他這樣直愣愣的看著,心下暗怒,面上又不願失禮,只垂下眼帘故作不知。
賈母便拉了寶玉的手,又拉了黛玉的手,將兩人的手疊在一處:「既是見過的,以後便是一家子了。玉兒,這是你二哥哥。」
黛玉這才抬眸,飛快地看了寶玉一眼,悄悄將自己手抽了出來,叫了一聲:「二哥哥。「
這一聲叫的和貓撓似的輕輕巧巧,寶玉卻似是被蜜糖灌了耳朵,整個人都酥了半邊,連耳根都紅透了。
王熙鳳在旁邊看得真切,忍不住掩嘴笑道:「老祖宗你瞧瞧這倆小人,寶兄弟這般模樣,倒像是撿了個寶似的。」
「方才還不知在哪兒野呢,連飯都不回來吃,如今一見了林妹妹,魂兒都不在身上了。」
眾人便都笑起來。
又按序一一打過招呼,寶玉這才想起什麼似的,掙開賈母的手往後退了一步,臉上的笑容漸漸斂了下去,換上一副氣惱的神色。
「老祖宗,我可不是故意來遲怠慢妹妹的。不過是日間偶得了一偏才詩句,心中憤恨不過,這才耽擱了。」
賈母奇道:「你平日裡可不就愛填詞琢句,什麼詩能讓你惱成這樣?」
寶玉便從袖中取出一張素箋,氣鼓鼓的拍在桌上。
正是那首:仰幽岩而流盼,撫桂枝以凝想。將千齡兮此遇,荃何為兮獨往?
他的聲音清亮,念這兩句時微微揚著下巴,眉梢眼角都透著一股按捺不住的鄙夷,直直的看著黛玉:「林妹妹,你覺得這兩句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