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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論詞

2026-09-08 00:17:51 作者: 佚名

  寶玉期盼的望向林妹妹,黛玉卻只盯著沉默不語的李泰,一言不發。

  他又轉向賈母,「老祖宗,你可知道這是誰寫的?」

  賈母不識字,只笑道:「你又從哪兒撿來的?」

  「這可不是撿來的!」

  寶玉急道,「前些日子,平康坊里越王不是傳出來一句詩嗎?我央求了璉二哥好一陣子,他才托人幫我求了原句來。」

  「我也聽說了。」

  探春開了口:「當日漢王殿下帶了一群才子在不繫舟三樓開文會,結果被兩句詩攔了門。」

  「才子們接不上,漢王殿下也接不上,連那前廳那個和父親吃酒的進士賈雨村都續不出來!」

  「倒是給越王殿下掙得了好大的臉面!」

  探春聲音清脆,如玉珠落盤,「薜荔垂兮沾我裳,石泉咽兮待君響……續的卻是極秒!」

  李泰坐在賈母身側,端著茶盞的手指頓了一頓,面上卻只作渾然不覺。

  他可沒想到隨意兩句不但皇帝老子感興趣,連探春這般的閨閣小姐都有所耳聞。

  寶玉一下子跳到探春面前:「三妹妹!你也聽過?覺得這兩句如何?」

  探春沉吟片刻,道:「我看書時日尚淺,只能分辨前兩句是幽怨,後兩句是等待,估摸是一脈相承的情致。」

  寶玉連連點頭,卻又忽然收住了笑,眉頭蹙起,像是想到了什麼讓他不快的事情。

  「這詩且不錯,可我聽說。」

  他故意拖長了聲音,目光在眾人臉上一溜,「聽說那原稿並非越王所作,而是取自一五六歲的小女娃。」

  這話一出口,滿屋子的神色都微妙了一瞬,大家便清楚寶玉為何惱怒了。

  王熙鳳先笑了:「五六歲的小女娃?寶兄弟,你莫不是被人誆了?五六歲的孩子連字認全的都不多,還能寫出這樣的句子?」

  「可不正是這話!」

  寶玉像是被撓到了癢處,一下子跳將起來,繞著王熙鳳轉了個圈兒,滿臉都是又急又惱的神情。

  「我聽了便覺著不信!這話若不是旁人編出來哄越王的,便是越王自己被人哄了去。」

  寶玉雖鍾愛天地靈秀的女孩兒,那女孩得嬌弱、得病惜。可偏偏有女孩比他小,還比他有才,這境況自然十分讓人著惱。

  他心裡既歡喜又嫉妒,既渴望得見又自慚形穢。

  寶玉在廳中踱了兩步,回頭看探春:「三妹妹,你如今可寫得出這般的?」

  探春被他問的一愣,隨即搖了搖頭,好笑道:「我詩經還沒看全呢。」

  寶玉又轉頭去看迎春:「二姐姐?」

  迎春老實巴交的也搖了搖頭。

  寶玉便更得了理似的,一攤手:「你們看!我雖不是什麼天才,可六歲時也才剛能背上幾句《千字文》。」

  

  「什麼仰幽岩、撫桂枝,這分明是讀過許多書、心裡有過許多事的人才寫的出來的。一個小女娃,才剛斷奶沒幾年,她哪裡來的這般幽思?」

  他說的振振有詞,倒像是在替那些被比下去的才子們打抱不平。

  黛玉坐在一旁,原本只是靜靜聽著,聽到此處卻忍不住開口了:「江南文風鼎盛,二哥哥怎知人家寫不出來?」

  寶玉一愣,扭過頭看她:「林妹妹,你信這是個小女娃寫的?還有,你怎麼知道她是江南人?」

  「我本生於揚州,見過許多。」

  「再說我們信不信的,對人家並無所謂,」黛玉垂下眼帘,「那詩稿就在那裡,白紙黑字的。無論真假才學,筆韻風致騙不了人。」

  「若真是旁人代筆,那代筆之人為何自己不出頭,偏要讓一個女童來領這個名?這又不是什麼功名利祿。」

  「再說越王殿下。」

  她從徐惠來信得知是李泰撿拾到詩句後,便對這位僅謀一面的越王殿下處於一種懵懂的關注中。

  人家救了自己一命是事實,黛玉決不想見到有人詆毀自己恩人。

  「越王殿下素有才名,他的見解總比我們這些閒話家常的有理。」

  寶玉被她一堵,張了張嘴,卻一時找不出話來反駁。


  他撓了撓頭,不甘心道:「可你說,一個五六歲的女娃,她懂什麼叫將千齡兮此遇麼?她見過幽岩麼?她撫過桂枝麼?她怎麼知道千年前的君子獨往的悲涼?」

  寶玉到這已經有點胡言亂語了。

  黛玉抬起眼來,雖是笑著眼神卻淡漠:「二哥哥這話說得就更沒道理了。作詩的人,難道一定要親身經歷過才能寫麼?」

  她頓了頓:「若是如此,那寫邊塞詩的老先生們,難不成個個都去打過仗?寫閨怨的男人們,難不成個個都去守過空房?」

  林懟懟略一出手,便是寶玉的極限,滿屋子登時無人再發一言。

  寶玉一張大圓臉漲的跟猴屁股似的,站在那裡呆呆木木像是被人兜頭潑了一盆冷水。

  他本是想來討幾句贊同的,卻不想被這位新來的林妹妹三言兩語懟的啞口無言。

  王熙鳳見氣氛不對,連忙笑著打圓場:「好了好了,什麼詩不詩的,我卻是一句也聽不懂。寶兄弟你再不吃,那盤醬鱸魚可就要被我吃完了。」

  寶玉雖說不過黛玉,猶自梗著脖子,不肯服輸。

  他低頭看了看那箋紙,又看了看黛玉,低聲嘟囔了一句:「反正我不信,若真有這樣的女娃,我倒要親眼瞧瞧她,看是怎樣一個了不得的人物。」

  元春在旁端坐許久,看一雙小兒女辯鬧,一直含笑不語。

  她此刻卻開口,聲音溫溫柔柔的:「寶兄弟,世間之大,無奇不有。你沒見過,不代表就沒有,殊不知人家不是早慧之人?」

  她說著,目光有意無意的從李泰面上掠過,「我聽聞古有班昭,六歲能誦《列女傳》;蔡文姬,幼年便能辨琴音。」

  「莫說五六歲作詩,便是一兩歲能識字、三四歲能誦文的,史書上也不是沒有。你還需多關注自身才是。」

  寶玉被長姐的一席話說的啞口無言。

  他在家天不怕地不怕,卻素來敬重這位大姐姐,知道她在宮中侍奉皇后,見過世面,也讀過許多書。

  非是那些國賊祿鬼可比。

  她既這樣說了,寶玉便不好再爭辯什麼,只是那張臉上還掛著幾分不甘的倔強。

  王熙鳳趁機夾了一塊羊肉放進他碗裡:「寶兄弟,快吃飯罷。你餓了一日,肚子都叫了,還在這兒論什麼詩不詩的。」

  寶玉這才怏怏的坐下來,拿起筷子有一下沒一下的搭著,眼睛卻仍是忍不住往黛玉那邊瞧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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