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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真假

2026-09-12 22:38:07 作者: 佚名

  翌日清晨,越王府側門早早便開了半扇。

  沈義站在門房外頭,翹著腳望了好幾回,直到日頭慢慢爬上東牆,才見巷口轉出一隊人來。

  打頭的正是滿春班的白媽媽,她一身嶄新的團花綢褂子,手拿一根木桿,打扮的十分乾淨利落。

  身後跟著十來個少年男女,小的不過六七歲,大的也才十四五,各人手裡捧著行頭,拽著箱籠,一路嬉嬉笑笑的走過來。

  對這群走南闖北的伶人來說,越王府可是個高不可攀的地方,如今有機會進門,哪怕只是逗留一時半刻,拿出去吹噓也是不得了的資本。

  白媽媽見了沈義,滿臉堆了笑,一口一個「沈爺」的叫著,又說「托柳大爺和沈大爺的福,咱們滿春班才能露這個臉」。

  沈義心裡記掛著自家大王的安排,懶的聽她阿諛奉承,經過幾道審查後,終引著他們從側門進了府。

  前院裡搭台子的地方已經騰出來了,兩棵老槐樹之間扯了一道新布,底下擺了幾排矮凳,矮凳後隔著一道帘子,裡面是李泰常坐的那把雕花圈椅。

  丫鬟們在沈懷忠和內事婆子的指揮下,忙著擺果子、斟茶,倒也熱鬧熱鬧。

  李泰百無聊賴的坐在前廳。

  他今日特意換了件和小王妃顏色相近的素白直裰,腰間連玉帶也沒系,只松松挽了條素絛,瞧上去比往常少了幾分皇子的氣派,多了幾分尋常人家公子的閒散。

  他端著一盞茶慢慢的喝著,聽著院裡傳來的鶯聲燕語,目光卻一直落在另一扇通往側院的月洞門裡。

  門那頭傳來調弦試嗓的聲響,咿咿呀呀的,隔著兩重牆壁隱隱約約的飄過來。

  沈義從月洞門那邊繞出來,一見他便湊過來低聲道:「王爺,滿春班的人已經到了。領班的白媽媽說,先上一出《踏搖娘》,再唱幾折熱鬧的,約莫兩個時辰。」

  李泰點了點頭:「那幾口箱子,都備好了?」

  「備好了。」

  沈義壓著嗓子,「按王爺吩咐,裝了送給林小姐的綾羅六匹、全新的《北堂書鈔》一套,《禮記》、《左傳》、文選各一部,筆墨紙硯若干,您愛吃的糖漬梅兩盒,曬棗、杏脯各一壇。」

  「都鎖好了擱在庫房邊上,等戲散了便裝車。」

  沈義左右瞧上一眼,聲音放的更低,「那口最大的樟木箱子底面是活板,裡頭墊了軟褥子,悶不了人。」

  李泰點點頭,心裡將那幾個步驟又過了一遍,才邁步往側院走去。

  院子裡已經鬧騰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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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幾個小丫鬟圍在台子邊上探頭探腦的看那些戲子們化妝,幾個穿短褐的漢子正往台柱上釘釘子。

  白媽媽拿著那個木棍站在旁邊,時不時敲敲打打。

  她見李泰信步過來,雖不知身份,但瞧著沈義亦步亦趨的跟在後面,忙要行禮,被李泰抬手攔住了。

  「不必多禮,」李泰朝那台子看了一眼,「你唱你的,就當我是個尋常聽客。」

  白媽媽連聲應了,又恭恭敬敬磕了個頭,才轉身去招呼那些戲子們。

  李泰在小王妃旁那把雕花圈椅上坐下來,兩人相視一笑,均不著痕跡的點了點頭。

  沈義則悄沒聲兒的退到廊柱子底下候著了,目光卻一直沒離開院門的方向。

  鼓板響了三聲,開鑼。

  第一出《踏搖娘》上來的是個七八歲的小旦。

  李泰正捏著一顆蒲桃往嘴裡送。

  他對初唐的戲曲沒什麼研究,咿咿呀呀的也聽的犯困,只無所謂的抬頭瞧了一眼。

  這一眼卻不得了,那雙眸子宛若被什麼東西牽住了似的,一時間連嘴裡的東西都忘了嚼。

  那台上小旦身形纖細瘦弱,眉眼清秀的似是書頁間夾著的一枚竹葉簽,輕輕巧巧卻讓人移不開眼。

  黛玉?

  小姑娘水袖輕揚,身段雖還雜些少年的青澀,舉手投足間已有一股不徐不疾的從容。

  細細聽來,嗓音清亮的如山澗里淌下來的一線溪水,明明是在唱悲傷的曲,可李泰聽著聽著,竟覺的有股子勁氣在裡面。

  他歪了歪頭,仔細看了看那張小臉。

  日頭照在台子上,將小姑娘臉上的脂粉映的清清楚楚,眉眼間的輪廓被那層薄薄的油彩蓋去了大半,可顴骨那一道弧度、下巴那一點收勢,他可再清楚不過了。

  她怎麼跑戲班子裡來了?

  李泰心下疑慮,本想上去相認,卻正好聽著白媽媽在前面跟沈懷忠說話。

  「沈典府有所不知,不是我敷衍王爺,拿年紀小的充數。這丫頭叫齡官,是前些日子才進班子的。」

  「雖然歲數小,底子卻好,學戲不過半個月,便能上整折了。我打算好好調教幾年,將來興許能成個角兒。」

  齡官?不是黛玉?

  李泰屁股又落回椅子上。

  白媽媽又抬起眼來望了望台上,那齡官正轉著水袖做身段,腰肢款擺,指尖捏著一柄團扇。

  她看了一回,越瞧越是得意,拿木桿朝台上指了指:「沈典府你瞧她那身段,是不是跟旁人不同?站有站樣,走有走樣,不像那些野路子的孩子,手腳沒處放似的。」

  「我估摸著,這丫頭被拐來前家裡必定是有些根基的,不然學不了那麼快,養不出這樣的氣派來。」

  「喲,還是個苦命的?」

  沈懷忠雖驚訝,卻也不以為意。

  白媽媽點頭道:「也是我心腸好,才收了她。如今這世道,哪怕是我們這賤業也能討口飯吃。總比不知道被賣給哪家樓子裡的強。」

  她約莫是怕誤了貴人耳朵,沒說幾句便頓住話頭,拿木棍在桌角上不緊不慢點了兩下,到底沒把後面說出來。

  李泰盯著徐慧看時,台上的徐慧也隔著那道薄紗帘子,瞧著模模糊糊的越王殿下。

  她本該光明正大進的王府,陰差陽錯之下,此刻出現在越王面前的,卻只有一個無法自證身份的低賤伶人。

  徐慧不清楚越王是否會當眾承認和一個唱戲的小旦有所牽連,不清楚那講師之請如今是否還在效。

  但她知道,一旦自己有所異動,白媽媽的那根棍子便會毫不猶豫的落下來。

  不然當初那藥官又是怎麼死的?

  一曲終了,台下的丫鬟婆子們紛紛鼓掌叫好,幾個小丫鬟還偷偷往台子上扔了幾顆飴糖。

  李泰也隨著眾人拍了幾下手,目光卻仍然落在那小旦身上,看她退到台側,接過旁人遞來的茶盞低頭喝了一口。

  他還不知道,台下那個扮「齡官」的徐慧,此時心裡正咚咚的跳著。

  她退到台側時手心已經沁出了一層細汗,目光總是朝月洞門後那幾口樟木箱子瞥去,心裡反覆盤算著的只有一個和李泰相同的念頭。

  她要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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