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辰已過大半,又是一曲唱了,白媽媽滿臉堆笑的朝台下拱手,眉眼間頗有幾分自得。
這一趟越王府來的值當,不但酬金豐厚,還在勛貴遍地的長安城出了臉面,她以後無論再接哪裡的生意,價錢至少都可以提上一兩成。
府邸的丫鬟婆子也十分捧場,嗑瓜子的、拍手的、往台上扔賞錢的,鬧哄鬨笑作一團。
越王和越王妃規矩雖大,對下人卻是極好,平日裡也不愛折騰,碰上堂會這種事情還會讓不值日的僕役一同玩樂,反響自然很好。
橫隔的薄紗微微晃動,卻沒人注意到後面只剩下小王妃一人坐在那圈椅上,越王殿下不知何時已經退去了。
此時的李泰正貓著腰,步子輕快的從院子裡閃了出來,貼著牆根鑽進了那月洞門裡。
槐樹和牆角的影子隨著晃動的日光交替落在身上,他一步趕著一步,幾個瞬息便走到那排箱籠邊,悄悄在最大的那口樟木箱子前蹲下身來。
見左右無人,李泰手指扣住箱沿,輕輕往上一抬。
這口箱子比他想像的還要深些,浮板上整齊架著幾批娟布,仔細揭開布來,底下還鋪著一層厚厚的靛藍色褥子。
李泰輕舒了口氣,先側過身去,一腳踏進箱底踩實了,再一矮身,整個人利落的蜷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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箱子裡瀰漫著一股樟木的清氣,混著布匹上殘存的薰香氣味,十分好聞。
李泰將箱蓋從裡頭虛虛的搭下來,只留了一條細縫透氣。
第一步這就算是成了。
等會出了王府側門,往榮國府去也就半個時辰光景,熬一熬就過去了。
他調整了一下姿勢,想讓腿彎的更舒服些,然而身子還沒放穩當,外面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噠噠,噠噠。
那聲音細碎又急促,從月洞門的方向一路小跑著過來,卻又和他一般刻意壓著動靜。
李泰神色一緊,耳朵豎的尖尖的,呼吸立時屏住了。
可事與願違,就在下一秒,他所處的箱蓋被人從外面掀開,一個瘦小的身影二話不說翻進了進來。
「啊!」
徐惠哪裡料到箱子裡居然已經有了人,翻進來的時候額頭一不小心重重磕在了李泰下巴上,兩個人同時悶哼一聲。
李泰疼的倒抽一口涼氣,嘴巴嗚嗚了兩下卻發不出聲。
徐惠一時間也嚇住了,整個人僵在他懷裡不敢動彈。
是誰?王府里的丫鬟?還是哪個沒眼色的小廝?
李泰正想著該怎麼試探一句,外面卻又傳來了腳步聲,這回卻是兩個人在說話。
「這些箱子怎麼還擱在這,」一個粗啞的嗓子道,「越王殿下吩咐的東西,趕緊搬前頭車上去。耽誤了時辰誰擔待的起?」
另一個聲音應了一聲,接道:「你說這越王府請咱戲班子來,也不多留些時日,唱一晌午就打發了,也是古怪。」
「貴人事忙,你管人家怎麼想,干屁大點活還操老爺們閒心。來來來,幫我搭把手,仔細些,可別磕著碰著了。」
然後便是一陣搖搖晃晃的搬動,箱子被兩人合力抬了起來,一路穿過洞門,架到了車板上。
裡面兩個莫名其妙相遇的人,就這麼傻愣愣的擠在一處,誰也不敢動彈,誰也不敢出聲。
此時車身猛的往下一沉,緊接著車轅吱呀一聲響,車輪動了兩下又停住了,似是車夫在整理韁繩。
李泰捂著胸口,心裡飛快轉著念頭。
應該是出門了?
他在黑暗裡睜著眼睛,朝懷裡那個人的方向側了側頭。
雖是什麼都看不見,卻能感覺到有極其輕微的呼吸聲傳來,柔柔的,一下一下吹在脖子上,讓人有些發癢。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某些事情上又都心知肚明。
既然躲進來了必然是有自己的打算,現在若是爭起來誰也討不了好。
時間一點點推移,然而院子裡的嘈雜聲非但沒有弱下來,反而燒開水似的沸沸騰騰,隔著箱子都能遠遠聽到。
李泰不禁捏了把汗,以為小王妃的偽裝被拆穿了。
「白媽媽?」
車夫的聲音從車頭方向傳來,帶著幾分困惑,「你怎麼過來了?事兒都收拾好了?」
「收拾個屁,出事了!」
白媽媽的聲音已經到了車旁,說話時還上氣不接下氣的:「班子裡少了一個人!就是那個唱《踏搖娘》的新丫頭!」
「我趁著最後一折的功夫里里外外找了一圈,連個人影都沒見著,有人看見她往你放箱子的那邊溜了,我趕忙過來看看。」
她說著話,腳步聲已經繞著車身轉了大半圈,梆硬的鞋底磕在結實的青磚上,一下一下的越來越近。
車廂里,李泰明顯感覺到懷裡那個小小的身子繃直了腰背。
小姑娘攥著他衣袖的手指收的更緊,指甲隔著衣料隱隱掐進他的手臂里,甚至能留下幾道細細的月牙印。
李泰這時候哪裡還不清楚她的身份,估摸著懷裡小人就是白媽媽口中那個少了的齡官。
一個時辰前兩人還一個台上一個台下,此時卻擠在同一個箱籠里肌膚相貼,不得不說也是種緣分。
李泰在黑暗裡伸出手,安慰性的拍了拍她的肩膀。另一隻手則暗暗扶著箱沿,隨時準備應付最壞的情形。
「白媽媽,越王府的東西,你也敢動?」
車簾被掀開的聲音隔著箱板傳進來,緊接著是車夫有些發虛的聲音:「這可不是咱的行頭,都是封了簽的,哪裡藏的下人去?莫不是那丫頭貪玩,躲在府里什麼地方了?」
「她一個剛進班子的丫頭,能貪玩到哪兒去?我讓人把後院都翻遍了,連井台都看了,連根頭髮絲都沒找著!」
白媽媽的聲音拔高了一截,語氣里惱意十足。
「我悄悄打開蓋子瞧瞧,你別和越王府的人說便是。若是不在這兒,我自會去別處找,不耽誤你功夫。」
「這不好吧……」
車夫是班子裡的自己人,可動王府的東西他也沒有底氣,正打算勸解兩句,沈義的聲音在一旁響了起來。
「白媽媽,你怎麼還在這兒?方才府里來人說,柴房後頭好像有個小丫頭蹲在那兒哭呢,也不知道是不是你班子裡的人!」
似是察覺了白媽媽的動作,沈義語氣刻意低沉了幾分,「你這是要做什麼?這可是我們大王特特吩咐送給榮國府林小姐的禮,白媽媽怎麼一副想打開瞧瞧的模樣?」
「沈爺誤會了,我是看看這些人事辦的如何,可沒想著開。」
白媽媽訕訕一笑,「您剛說說柴房後頭?我方才讓人找了柴房,沒說有人啊。」
「那大約是又躲回去了。」
沈義的語氣波瀾不驚,並不在意白媽媽信不信,「你不如回去瞧瞧,若真是你班子裡的人,別讓她跑了。否則耽誤了榮國府那邊的堂會,怕是不好交代。」
「還有,搜尋的動靜小一點,別惹到貴人。」
「是是是,全憑沈爺吩咐。」
白媽媽無奈跺了跺腳,不甘心的看了眼箱籠,甩下一句「我回去看看」,便轉身往回走了。
箱子裡的李泰緩緩吐出一口濁氣,這才發覺自己方才一直緊張的屏著呼吸,此時鬆快下來,後背的衣裳都已經被冷汗浸透了。
懷裡那小人兒也差不多,汗味雜著一股淡淡的女兒香氣縈繞在李泰鼻尖,聞起來竟有些曬後書卷的明朗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