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康坊車馬喧闐，日日笙歌不斷，唯獨不繫舟三樓的這一處雅室，靜的有些冷清。外麵坊市及樓下的絲竹笑語隱隱透進來，反倒襯的屋內越發寂寥。
小丫鬟春鵑懷裡緊緊抱著個鼓鼓囊囊的布包袱，腳步匆匆撞開門，鬢邊髮絲都跑散了幾縷，喘著粗氣幾步湊到榻邊：「娘子，打聽出來了！」
柳芽兒斜斜倚在軟榻上，一身素色羅裙，往日裡光彩照人的眉眼此刻懨懨垂著，提不起半分精神。
「昨夜那般人喊馬嘶，滿城都傳的沸沸揚揚，可是越王府出了事？莫不是王妃閻婉有什麼閃失？」
春鵑扶著胸口順了好幾口氣，搖頭又點頭：「不是娘子想的那樣，越王妃身子安穩，半點事都沒有。」
「昨夜鬧那麼大，根源是府里一位儒師受了重傷。越王情急之下，半夜間幾乎把長安城內大半有名的醫師全都召進府中。」
「也正因為此事，今早朝堂上好些官員抓住把柄，一齊遞摺子參他，告他恃親王之尊肆意妄為，宵禁之時私調人手，行事太過跋扈，殿下平白吃了好大一番詰責呢。」
柳芽兒臉上的神色一時說不清是失望，還是鬆了一口氣，怔怔愣了片刻，才反應過來：「那越王本人怎麼樣？有沒有受罰吃苦？」
「殿下不過些許皮肉傷，並無大礙。倒是那位儒師，年紀輕輕身子骨弱，昨夜幾乎是從鬼門關撿回一條性命。」
柳芽兒聞言不由得有些詫異，黛眉微微蹙起：「越王才名滿長安，府中延請的儒師，想來該是皓首窮經的老宿儒才是，怎會是年少體弱之人？」
春鵑頓時來了精神。
她往榻邊湊近兩步，眼底藏著市井聽來的獵奇八卦：「娘子你是不知道，那哪裡是什麼白髮老先生，不過才八歲的小女童！」
「坊間流言說，是越王瞧上那孩子可人樣貌，硬要強搶回王府，借著拜師讀書的名頭養在府里，只等著年歲長成，便要收入房中。」
「這話如今坊里酒肆之中，傳的還有鼻子有眼的。」
「八歲也不小了。」
柳芽兒聽完，悠悠長長嘆了一口氣，指尖幽怨絞著衣襟上繡的纏花絛帶：「縱然是流言，也到底是有個著落。總比我這般，遙遙懸著，半分指望都沒有的要強。」
「娘子可千萬莫要再起這般念頭。」
春鵑連忙勸道，「咱們是什麼出身，不是良家閨閣女子。縱使技藝冠絕長安，說到底，也不過是供貴人消遣取樂的玩物。」
「才貌再出眾，終究難得一份正經歸宿，娘子還是莫再做此打算的好。」
春鵑自小在不繫舟長大，人情世故看得通透。
越王先前夜宿平康坊之時，除了柳芽兒並不讓人服飾，春娟自也進不去。
見自家娘子神色黯然，她也不願再多戳她痛處，便把懷裡沉甸甸的包袱往桌上一放，解開繩結。
層層布帛掀開，各樣吃食滿滿鋪了半張梨花木案。
水晶龍鳳糕瑩白剔透，靈沙臛香氣隱隱，見風消酥的一碰便要掉渣，另有蜜漬梅、飴糖，還有蜜炙的核桃山楂，琳琅滿目一大堆，也難怪春鵑一路跑回來累的氣喘吁吁。
「我今日前去越王府打探，正經消息沒挖到多少，倒是沈郎君心善，又像上回一般，塞了這許多吃食叫我帶回來。」
春鵑一樣樣擺弄開來，眉眼帶笑，「旁人想要往越王府遞一句話，要麼費盡心力遞帖子，要麼就立在府門外苦等半日。」
「唯獨我過去，報上名號便能進去歇腳，還有好茶伺候，沈郎君實在是厚道人。娘子瞧瞧，可有合口的？」
聽見「沈義」二字，柳芽兒心口便是一陣翻攪，百般羞惱委屈一齊湧上來。
那日她借著幾分酒意，本打算試探李泰的心意。
不求堂堂正正接入王府，哪怕只做個不見光的外室，往後半生也總算有個依靠，不必繼續在勾欄之中浮沉。
可李泰不肯叫她貼身侍奉，那夜裡竟使了個小廝假扮自己脫身離去。
往後再見越王，她滿心羞慚，怕是連抬頭相望都做不到，偏偏一顆心又還不由自主牽掛著他的種種消息，是貪圖財富還是敬幕才名，已然分不清楚。
此時望著滿桌精緻吃食，柳芽兒自然覺得刺眼無比。
「不吃，全都拿開。往後沈義送來的東西，一概不要帶到我跟前來。」
春鵑手上還捏著一塊金燦燦的飴糖，頓時愣在原地，一臉茫然：「這沈郎君又是哪裡得罪娘子了？」
她把飴糖湊到嘴邊，咔嚓咬下一大口，含糊不清勸道：「娘子你近來極少出面待客，樓主心裡早已有了怨懟，給到咱們份例用度都削減不少。」
「這般精緻吃食，今日不吃，下回還不知等到何年何月。」
小丫頭腮幫子塞得鼓鼓的，也忍不住唏噓。
想當初不繫舟大半貴客，都是奔著「長安第一琵琶」而來。可如今琵琶封存，琴音不響。樓里生意差了，樓主怎麼也是生意人，哪裡還會有半分好臉色。
春鵑嚼著嘴裡甜滋滋的糖，忽然眼睛一亮，想起一樁事來：「對了娘子，再過些日子便是魯王的生辰宴。」
「此前魯王辦文會，次次都要特意遣人來請你赴會捧場，你說這一回，還會不會遞帖子過來？」
柳芽兒無奈一笑，「請與不請，又能如何？不過是一名頭而已，如今我這把琵琶不在了，無論是樓里還是魯王府，自然會找新的琵琶。」
「依奴婢看，若是帖子來了，娘子該去。」
春鵑卻有另一番計較，低聲說道:「先前娘子與越王憑詩唱和的事，早已傳遍長安。之後你閉門謝客，對外只說是閉關打磨技藝，非但沒有消磨名氣，反倒越傳越盛。」
「坊間添了無數香艷傳聞，借著越王這層風浪，娘子的聲望早已往上跳了一大截，這般聲勢，正好借著大旗，給自己謀一條出路。」
「總不能在越王這一根繩上吊死，娘子你說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