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泰遭禁足之時,柳芽兒既不出面也不露頭,雖百般心思都系在王府這邊尋往後出路,卻終究不敢踏上門來。
反觀徐惠,李泰忍飢挨餓之時,她不離不棄守在一旁,如今倒是實實在在得了一份正果。
閻婉心中透亮,雖從未明說出口,心底卻早已認下這個小姑娘日後遲早要入王府。只不過因她身上重傷尚未痊癒,沒有安置在內院深處,特意揀了府外院環境最優雅的一處小院暫且靜養。
平日裡用度也不吝嗇,但凡對養傷有益的,上好老山參、補血的阿膠,一筐一籮源源不斷往小院裡送,半點不曾剋扣。
許是滋補之物源源不斷送過來,雖說傷勢復原的慢,不過徐惠原本單薄枯瘦的身子肉眼可見圓潤了些許,臉上也漸漸有了血色。
只是先前那般敢直面朝堂的膽氣,落到李泰面前反倒常常縮起來,慣會埋下腦袋裝鴕鳥。「珠大哥」之類的稱呼如今是萬萬不敢再出口,只學著沈義一干屬官的模樣喚一聲「大王」。
屋內靜悄悄的,窗外樹影篩落淡淡的日光。
李泰就坐在離床榻不遠的矮榻之上,手上正擺弄一堆刻了反字的木簡,時不時抬眼望向床榻上的徐惠,目光里藏著溫柔的關切。
自打小娘子受傷,他每日都要抽大半日過來陪著,就是怕臥病的時候悶的慌,府內外打探得來的諸事,許多也不瞞她,撿著能說的便閒談幾句。
「張文青,多半是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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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泰吹了吹刻痕上的木屑,緩緩開口。
「我已經派人去他原先落腳的院落連日蹲守,始終不見人影。榮國府那位璉二奶奶,瞧行事一如往常,安插的人卻始終尋不到機會當面問話。」
賈珠和王熙鳳的一段私情被他刻意隱去,只含糊說起那日夜裡,榮府管家娘子也是孤身趕過去救人,之後便同張文青一併脫身離開。
「如今酩餾酒那樁生意固然是斷了,可張文青這人,我本來還有用處。」
牽扯到幕後黑手的事情李泰也未明說,主要是她仍在病中,心神不宜操勞憂懼。況且他也在藥鋪里給元春遞了暗信,吩咐她悄悄去盤查幾條線索。
徐惠勉強支起半邊身子,思索片刻輕聲說道:「大王的面貌榮國府里想必不少人都認得,這般干蹲守終究不是長久之計。何不乾脆請那幾位小娘子過來越王府坐坐?也趁機詢話?」
李泰輕輕搖了搖頭:「請黛玉迎春她們幾個過來倒是好辦。可那璉二奶奶已是嫁過人的婦人,手裡攥著榮國府管家大權,哪裡能隨意出門赴外府。」
再說越王府本就是朝野目光匯聚之處,目標太過扎眼。若是和榮國府往來過密,三番兩次勾連,極易落入旁人耳目,反倒給對手遞上把柄。
「中間必得有個中轉緩衝才妥當。」
李泰低頭沉吟,腦子裡飛快盤算。
府中大小產業田產,盡數登記在冊,不是歸他便是記在閻婉名下,一動便會留下痕跡,萬萬不可輕舉妄動。
可徐惠這裡,倒是有一處可用的由頭。
他抬眼看向床榻上的纖秀少女:「先前父皇特許了你,可用消石製冰,開設冰肆售賣。這件事,你心裡作何打算?」
徐惠皺了皺小鼻子,一雙清亮眸子望著他:「法子原是大王想出來的,到頭來這份好處,反倒落在我的身上。那日朝堂之上,為何不辯解一二?」
李泰伸出手,指尖輕輕颳了刮她挺翹小巧的鼻尖,帶著幾分寵溺道:「我的便是你的,分什麼彼此。」
說罷,他不由得低低笑出聲:「那日你當著孫師還有阿羅本師親手演示製冰的時候,我還被拘捆在土窩子裡,險些要跟野狗爭搶吃食。」
「再者,孫師見過賈珠樣貌,我若是頻頻出頭露面,萬一被他一眼看破破綻倒是不妙。往後製冰這一樁營生,便全權交由你來主持打理。」
李泰主動伸手,溫柔撫過她細軟的髮絲:「也不必強求賺多少銀錢,免的惹旁人眼紅妒恨。只求營生安穩,得些余錢,夠你添置吃食玩物便足矣。」
「你素性愛讀書,有空儘管往弘文館去,多向虞世南先生求教。攬文閣那邊,婉兒早給你備好了軟榻,等你身上傷勢再大好幾分,便可常過去,同她作伴讀書。」
徐惠聞言眼裡泛起一點光亮,嘴角露出點點梨渦,隨即又忍不住問道:「那大王呢?大王不與我們一處?」
「哪裡能過得這般清閒。」
李泰聽了,苦笑著嘆了口氣:「父皇給了我一月的期限,房二已帶了房相的意思來,催我儘快把查案的章程條列梳理出來。」
徐惠隱約聽聞衛國公李靖一事,卻不曾深究內里彎彎繞繞,不解的問道:「陛下既然將衛國公禁足家中,並未下獄收監,想來心中本就不全信那些告發的讒言。」
「為何還要這般大張旗鼓,興師動眾徹查此案?」
功高震主。
李泰嘴唇微動,只對著她比了個口型,終究沒有出聲講出口。縱然是父子,有些話,也是大逆不道,萬萬不能宣之於口。
這些時日大理寺反覆搜羅查驗,皇帝自始至終也沒有降罪李靖。
「只不過這案子,著實難辦。」
李泰忍不住長長吐出一口鬱氣。
當初高甑生誣告李靖謀逆,羅織出來的罪狀,攏共就有三件。
頭一條,便是「衛國公帳中,夜夜有胡人出入」,直指李靖私通外邦。
可「胡人」二字範圍太寬,突厥是胡人,吐蕃是胡人,就連前來長安傳教的阿羅本,也一樣可以被算作胡人。捕風捉影,沒有實據,最難勘破。
第二條,告發李靖私通吐谷渾伏允的殘餘舊部,私藏可汗金印,有心縱容舊勢力死灰復燃。
而第三條,最是荒唐可笑,卻也最難辯駁:李靖強占可汗王妃。
當年軍報白紙黑字寫的分明,大軍南北分兵之後,李靖得到探報,得知伏允可汗逃往突倫川,打算投奔于闐。
是契苾何力主動請命,親率千餘精銳鐵騎長途奔襲,一舉攻破伏允牙帳,俘獲了伏允的家眷妻室。
可那被俘的王妃,不是旁人,乃是隋朝的光化公主。
她早年由隋文帝做主,遠嫁吐谷渾可汗世伏。世伏身死,伏允承襲汗位,依照吐谷渾兄死妻嫂的舊俗,又將光化公主續娶為妻。
李靖已是六十四歲,光化公主也年近五十,一生輾轉侍奉數任可汗。就這半截入土的年歲還要被高甑生編排,說二人於軍帳之中苟且,扯的好似有人隔著帳幕聽了牆角一般。
李泰每一回想到此處,只覺得匪夷所思。
可偏偏這條誣告最難求證,正因為那老公主經不住長途跋涉,班師歸朝的途中便染病亡故,已然化作一抔黃土。